“何止是有点。”林夏坐到旁边椅子上,掰着手指数。她的手指短而粗,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油已经有些剥落了,边缘翘起一小片。“以前查房路过花店,眼皮都不抬;现在呢?每天下班绕二十分钟路取花,就为了给她换新鲜的洋桔梗。听说你还记住了每种花的换水周期?洋桔梗几天换一次?玫瑰几天换一次?百合几天换一次?你是不是还做了一个表格?”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椅子在她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不是怕烂根。”他耸肩,动作幅度不大,但白大褂的领子蹭到了他的脖子,他伸手扯了一下,“她开店的,花死了影响生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经,像一个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解释的人,但他的嘴角出卖了他——嘴角微微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得了吧!”小雨直接拍桌,手掌拍在白色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桌上的塑料绿植震了一下,叶子上的灰落了一层。“上周五你做完手术,累得眼发黑,还要拐去花坊站五分钟才回家。监控我都看到了!你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走路都在晃,林姐让你去休息室躺一会儿,你说‘没事,我先去拿个东西’。拿什么东西?你拿了个寂寞!你站在花坊门口看了五分钟的花,什么都没拿,然后就走了!”她越说越激动,酸奶盒子在她手里被捏得变了形,酸奶从吸管口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低头吸了一口。
众人哄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从墙壁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到地板,像一群看不见的鸟在飞来飞去。一个路过的病人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又走了。岑晚秋终于抬头,瞪了齐砚舟一下。她的瞪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什么力度,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不疼,但痒。她的眼睛里有笑意,那种笑意藏得很深,但她没有压住,让它浮了上来,在瞳孔的表面闪了一下。
他摊手:“我说是去拿落下的病历本……”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辜,但那种无辜是装出来的,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展示什么东西的人,但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谁信啊!”林夏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他,手指在空气里抖啊抖的,“病历本?你齐大主任什么时候落过病历本?你连八年前第一个病人的病历号都记得,你会落病历本?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吧?全院都知道你现在是‘花坊定点接送员’了,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你,你不知道吧?”
气氛热起来,话题慢慢散开。有人说起孩子,有人聊起产假,声音不高,但都带着笑意。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护士说她女儿刚生了二胎,一个年轻护士说她想休产假但科室人手不够走不开,另一个护士说她老公带孩子比她还细心,尿布换得比她快。她们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看向岑晚秋,但没有一直盯着,看一眼就移开,像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岑晚秋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不自在,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揭那个水瓶标签,已经揭了一大半了,只剩下最后一小块还粘在瓶身上。她没有揭完,留了那最后一小块,把标签按了回去,按得平平整整,像是从来没有被揭起来过。
茶水间里,几位年长护士围在咖啡机旁。咖啡机是医院去年新买的,全自动的,能做出好几种咖啡,但大部分人还是只喝美式,因为其他种类要等太久,没时间。一个穿蓝条纹制服的大姐端着杯子,杯子里是美式咖啡,没加糖没加奶,黑得像中药。她吹了吹杯面上的热气,看着那一层薄薄的白雾慢慢散开,忽然开口:“我当年也不敢生,怕疼、怕老、怕以后再也没自己的日子。我三十一岁才怀上,之前拖了三年,我老公不急,我急,但我又怕。怕什么呢?怕身材走形,怕事业受影响,怕夜里睡不好觉,怕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那时候在急诊科,天天看见各种各样的病人,有的生孩子大出血的,有的产后抑郁的,有的孩子生下来就有问题的,看得越多,越不敢生。”
她吹了口气,看着杯面热气散开,露出咖啡黑色的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个梦里的影子。“结果生完才知道,最怕的不是痛,是听不到那小东西哭。我儿子生下来的时候不会哭,医生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那几秒钟我觉得比一辈子都长。后来有一段时间他特别爱哭,白天哭夜里哭,邻居都来敲门了。我烦得要死,心想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但有一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我不敢睡,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整夜没合眼。我走了一夜,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客厅,地板都快被我走出一条沟了。可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冲我咧嘴一笑——他那时候才四个月,牙都没长,牙龈粉红色的,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我手背上——我就觉得,值了。什么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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