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抬头瞅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城里人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而是直接问备选方案。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袍上的猫毛,双手叉腰,歪着头想了想:“有是有一条,土路,导航不认,你找得到算你本事。那路我年轻时候走过,后来修了公路就没人走了,估计长草了,但路基应该还在。从镇子东头出去,过那座石桥,看到一棵歪脖子樟树往右拐,顺着电线杆走,看到第三个电线杆往左,上坡,一直走,别拐弯,走到头就是护林道,护林道往西走两公里就到山顶背面了。”她说得很快,像在念绕口令,说完自己都笑了,“你记不住吧?我画给你。”
他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是昨天在镇上小卖部买的,本地牌子,包装很素,白色的底上印着几个绿色的字。他抽出一根递过去,烟是白色的,滤嘴是黄色的,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老板娘摆手:“我不抽。”又指了指猫,“给它点火柴就行。”她说着自己笑了,笑声不大,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慵懒。
他笑了笑,没把烟收回去,而是搁在台阶上,烟卷在水泥台阶上滚了一下,停在猫碗旁边。猫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舔牛奶。“麻烦您告诉我怎么走。”他说,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本子是那种口袋大小的记事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把笔帽拔下来,准备记录。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页手绘路线回了房间。老板娘画得很潦草,但关键节点都标出来了——歪脖子樟树画成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线条,上面顶着一团乱线当树叶;石桥画成了一个半圆,下面画了几条波浪线当水;电线杆画成了一根竖线,上面顶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3”。方向用箭头标了,箭头的尾巴歪歪扭扭的,但指向很清楚。他在上楼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把路线默记在心里,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和行程表放在一起。岑晚秋已经洗漱完,正对着镜子扎头发。镜子是民宿房间里那种老式的梳妆镜,椭圆形的,木边框,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照出来的人像有一点变形。她站在镜子前,双手举过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头发拢到脑后,然后用橡皮筋绕了两圈,扎成一个低马尾。马尾扎好之后她左右转了转头,检查有没有碎发掉下来,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根黑色的发夹,把右边耳后的一缕碎发别上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他把纸条递过去:“改计划了,先不去山顶,咱先去溪边野餐,等太阳高一点再折回来,光线更稳,拍照也好看。老板娘说登山道封了,要绕一条土路,我看了路线,不算难走,就是慢一些。与其赶着上山什么都拍不到,不如先去溪边把早餐吃了,等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散了,再上去拍。”他说着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小米粥的香味。他下去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煮粥了,他盛了两碗,用保温杯装了一碗,另一碗用碗扣着放在厨房,等她下去再吃。
她接过纸条看了看,皱眉:“可你说过,早上的光最干净。你昨天还说,日出前后的半小时是摄影的黄金时刻,错过了就没有了。”她的眉头皱着,但不是不高兴的皱,是在认真思考的皱,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一把小小的锁。
“那是拍风景。”他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粥在杯盖里,递给她。杯盖是不锈钢的,外面包着一圈塑料,隔热效果还不错,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微烫的温度,但不至于烫手。他继续说,“现在这会儿,太阳刚爬上来,雾气还没散,打逆光确实通透,但拍出来的照片色调偏冷,有一种清冽的感觉,好看是好看,但不太适合人像。要是晚一个半小时,阳光斜下来,树影拉长,照在水面上是碎金子,拍人像更好看,肤色会显得很暖,眼睛里有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不是在讲课,是在分享一个他真心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热忱,像一个人在讲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接过杯盖暖着手,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在她睫毛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雾。她抿了一口,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和一点点红枣的甜味。“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佩服,还有一点点撒娇的意味——那个“连”字拖得稍微长了一点。
“当医生的,看光影比你们还讲究。”他眨眨眼,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瞳孔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暖棕色,像一块被磨亮的琥珀。“切口角度不对,阴影一大片,手术台都看不清。我做第一台阑尾手术的时候,主刀医生说‘光线不够’,让我调整无影灯的角度,我调了三次都不对,他一把把我推开,自己调了一下,整个术野亮了三度。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研究光线,什么角度照什么地方最清楚,什么颜色光看什么组织最分明,这些都是基本功。”他说着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拧的时候手指很用力,螺纹咬合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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