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包是帆布材质的,浅灰色,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记事本、钱包、手机、一包纸巾、几颗糖。她把纸条折得很小,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包的侧袋里,侧袋有拉链,她拉上了,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听你的。”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个决定已经做好了,不需要再想了。
车子沿着镇外小路开出不到两公里,拐进一条泥石混杂的窄道。那条路藏在两排老房子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一条路,更像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路面上铺着碎石和泥土,碎石是青灰色的,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黄豆,泥土是褐色的,被昨天的雨水浸透了,踩上去会陷进去,车子压过去会留下深深的车辙。路边没有标牌,没有里程碑,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只有几处车轮压过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抽象的画。路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几乎要碰到车顶,枝条上挂着露水,车子经过的时候,露水被震落,打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像眼泪一样顺着玻璃流下来。
开了二十分钟,路越来越陡,坡度大概有十五度,有些地方甚至更陡。底盘蹭了几次石头,每次蹭到都会发出“嘎”的一声,尖锐而刺耳,像金属在玻璃上划过。她抓紧扶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了。她的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左右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会撞到车门或者座椅靠背,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真能上去?”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害怕,是一种被颠簸挤压出来的紧张,像弹簧被压到了极限。
“当地人走惯了,我们慢慢来。”他减了速,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很集中,瞳孔微微缩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对焦。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这是他在驾校学到的标准握姿,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有改过。他的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都很精准,车子在他的控制下像一个被驯服的动物,虽然路况很差,但始终没有失控。“再说了,迷路也不怕,大不了原地扎帐篷,你当新婚野外生存训练。我后备箱里有睡袋和干粮,撑两天没问题。”他说着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她噗嗤一声:“谁要跟你露营。”她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像被压扁了的泡泡。“你连帐篷都不会搭,上次在阳台上搭的那个,风一吹就塌了,把铁线蕨都压断了。”
“那次是意外,说明书是英文的,我看错了。”他说着打了一把方向,车子从一个水坑边上绕过去,水坑里的泥水溅起来,打在车门上,“啪”的一声,像有人在拍门。
话音未落,前头一辆农用车迎面开来,停在他们车前。农用车是蓝色的,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和一把铁锹,铁锹的柄伸出车斗,在空气中晃来晃去。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边缘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麦秆。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嗓门洪亮得像在喊山:“后头塌了一截,过不去啦!昨晚下雨,山上的泥石流下来,把路冲断了,我早上试了,过不去,倒回来的。你们城里来的吧?别往前开了,掉头回去吧。”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齐砚舟也摇下车窗,探出头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失望,没有着急,只是在接收信息然后快速处理。“还有别的出口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过两辆车之间的空气,稳稳地落在那司机的耳朵里。
“有啊,往左走三百米,右拐上坡,顺着田埂开,接老护林道。”司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过的金牙,金牙在早晨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你们城里人一般不敢开,颠得屁股开花。那路我们走拖拉机走的,你们这小车底盘低,可能会蹭,但能过。就是慢点开,别急,看到大石头就绕,绕不过就下来搬。”他说着从车窗里伸出手,朝左前方指了指,“就那个方向,看到那棵松树没有?往那边走。”
“谢了。”他点头,调转车头。调头的时候路很窄,他倒了三把才转过来,每一次倒车都会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很响。“回头请你喝酒。”他说着摇上车窗,车窗升上去的时候夹住了一片树叶,他又降下来,把树叶取出来,扔掉,再升上去。
果然如司机所说,那段路坑洼不平,车身左右晃。路上的坑不是那种浅浅的凹陷,是那种深深的、像碗一样的坑,车轮陷进去会“哐”一声,然后弹出来,车身会剧烈地抖动一下。她抓着顶棚把手,身体被颠得上下起伏,牙都快颠松了,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打寒颤。“你说的‘捷径’,是想让我提前绝育吧?”她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传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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