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龙转了个弯,龙头从街心的右侧绕到了左侧,龙身跟着摆动,像一条真正的龙在空中翻腾。人群跟着涌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前推,有人在喊“过来了过来了”,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手机屏幕的闪光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在飞的萤火虫。她突然转身,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的头发都飞了起来,发梢扫过他的下巴。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脚尖点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嘴唇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厘米。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被鼓点间隙衬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所有人都能听见那一声极细极轻的“叮”。“齐砚舟,我特别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她的声音里有笑意,但不是那种大笑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渗出来的、温热的、像温泉一样涌上来的笑意,每一个字都被这种笑意浸润着,变得柔软、温暖、有重量。她说的是“现在的样子”,不是“今天的样子”,不是“穿这件夹克的样子”,不是“背我走路的样子”,是“现在的样子”——一个包含了所有时间、所有经历、所有选择和所有成长的状态,一个从过去走到现在、从现在走向未来的完整的人。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眼里带着问。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瞳孔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暖棕色,像一杯被阳光照透的红茶,清澈、透明、有光泽。他的眉毛微微抬起,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横纹,不是皱眉的纹,是惊讶的纹,像一个突然收到礼物的人,还没来得及拆开包装,就已经被礼物本身的存在感动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紧到发不出声音。她没等他回话,反手攥紧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手腕的桡动脉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平时快了一些,大概一分钟八十多下,说明他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她拉着他就往人群外走,动作很果断,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好像她已经决定了要去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就在前面,不远,走几步就到。“我们去安静点的地方。”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喊,是那种带着确定和自信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声音。
他没挣扎,任她带着穿出人流。他的手被她攥着,手腕上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她的手不大,但很有力,指节分明,骨感而坚韧,是那种长期干活的手,不是柔若无骨的千金小姐的手,而是一双能搬花桶、能握剪刀、能扎花束的手。他跟着她的步伐走,脚步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同步,左脚迈出去,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右脚跟上,像两支军队在走同一个方阵。身后锣鼓未歇,鼓点还在砸,铙钹还在响,龙还在舞,灯还在晃,人群还在欢呼,那些声音和光线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像一条正在被收起来的彩色丝带,从他们的身后慢慢卷走,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模糊的、像回声一样的碎片,在空气中漂浮,然后消散。越往前走,人声越远,灯笼越稀,光线越暗,空气越凉,石板路从宽变窄,从亮变暗,从热闹变安静,像走进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他们沿着石板路往溪边去,这条路他们白天走过,那时候阳光很好,溪水很亮,树影很绿,一切都明亮而清晰,像一幅用水彩画在纸上的风景。现在是夜晚,同样的路,同样的溪,同样的树,但一切都变了样子——石板路变成了深灰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用银子铺成的路。溪水变成了黑色,水面上浮着远处灯会的碎光,金色的、红色的、橙色的,像一幅被撕碎了的油画,碎片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路边的灯笼稀疏起来,隔很远才有一盏,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光线在石板路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光晕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慢慢变淡,直到完全消失。柳枝垂在道旁,长长的枝条从树上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面,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说悄悄话。枝条扫过她的肩头,柳叶的触感是柔软的、冰凉的,像丝绸,像水,像一只冰凉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肩膀。
白天野餐的毯子还摊在草地上,被夜风吹得一角翘起,像一只正在慢慢张开的翅膀。毯子是红白格子的,棉麻材质,白天被太阳晒得很暖和,现在被夜风吹得很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摸上去湿漉漉的。她没有去收毯子,没有弯腰,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溪边那张背光的木制长椅。那张椅子她白天就注意到了,那时候阳光很烈,椅子被树荫遮着,看起来很凉快,她还想过来坐一会儿,但后来忘了。椅子是深棕色的,木头表面有一层清漆,清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暖的质感。椅背是直的,靠上去刚好能托住腰,不会太硬也不会太软,角度刚好,像专门为她设计的。她坐下来,依旧没松开他的手,反而翻过掌心,十指扣紧,手指和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严丝合缝,不多不少。她感觉到他的掌纹,深深浅浅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故事,一个她还没有听过的故事。水面浮着远处灯会的碎光,一荡一荡,映在她瞳孔里,把她的眼睛变成了两颗小小的、会发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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