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杯子站那儿,看他继续忙。他把门口两盆枯萎的绣球剪了枝,绣球的花已经谢了,花瓣从蓝色变成了灰褐色,卷曲着,像一张张揉皱的纸。他用修枝剪把那些枯萎的花枝一根一根地剪掉,剪口是斜的,45度角,剪完之后用打火机烧了一下切口,防止感染。他换了水,把旧水倒掉,用刷子把花瓶内壁刷干净,换上清水,加了一滴营养液,水变得有点浑浊,然后慢慢变清。他又检查了冷藏柜里的鲜切花,打开冷藏柜的门,冷气涌出来,带着花香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玫瑰是红色的,花瓣还硬挺着,没有软,没有蔫,状态还行,明天能出单。百合是白色的,花苞还紧闭着,但有几根茎的根部发软了,他用手捏了捏,软的,又闻了闻,没有异味,但不能再放了,得尽快处理,要么卖掉,要么做成干花,要么扔掉。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弯腰、起身、走动,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前臂上淡淡的青筋和稀疏的汗毛,腕表指针安静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在跳动。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效率,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很仔细,不敷衍,不马虎,不因为累了就偷懒。这一刻不像刚旅行回来,倒像是他们早就这样过了十年。不是热恋,不是激情,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增加,每一圈都代表着一年,每一年都沉淀着风雨和阳光,都刻着时间和记忆。
天光微微亮时,她开了前门。门是卷帘门的,拉起来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金属和金属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响亮,像一支被突然奏响的、嘈杂的、充满活力的晨曲。清晨风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梧桐叶的苦涩味,从门口涌进来,穿过整个花坊,从后门出去,把闷了一周的潮味彻底卷走了。风铃被风吹动,叮当响,声音清脆而悠长,像一串被撒向空中的银币,在风中翻滚、碰撞、发出细碎的光芒。街对面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滋啦作响,面团在滚油中迅速膨胀,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像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包。豆浆香飘过来,带着豆子的醇厚和糖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每一个早起的人。她拿出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脸,她眯了眯眼,调低了亮度,然后点开消息列表,给几个预约客户回了消息,语气简短而客气:“已回来,您的订单已安排,明天可来取。”又把订单本上的订单按紧急程度排了序,最急的在第一页,不急的在后面,用铅笔在每一单旁边标注了完成时间,字迹工整,数字清楚。
他站在她旁边,喝了半杯豆浆,豆浆是王姨送来的,用一次性纸杯装着,杯壁上印着红色的字“王记早点”,杯口盖着一张纸巾,防止灰尘落进去。他喝的时候先吹了吹,怕烫,然后小口小口地抿,抿了几口之后,突然说:“我明早八点值班。第一台手术是九点,胆囊切除,不算大,但也要提前准备。第二台是十点半,阑尾,小手术,半个小时就能做完。下午没有安排手术,但有门诊,病人不少,估计要看到五六点。”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做工作汇报,但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她低头整理花材清单,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工整,数字清晰。“我去送宵夜。你值班的时候总是忘记吃饭,上次林夏说你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问你吃了没有,你说吃了,但她翻了你抽屉,里面的面包还原封不动。这次我亲自去,盯着你吃完,不然我不走。”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铅笔上握紧了一点,指节泛白了。
“又偷吃我奶糖?”他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尾的笑纹细细的,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次带玫瑰茶换。”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挑衅和一点笑意,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打赌,赌自己不会输。“你要是敢藏,我就翻你白大褂口袋。左边口袋装手机和笔,右边口袋装奶糖和纸巾,我都摸清了。你把奶糖藏在右边口袋的夹层里,以为我不知道?我每次翻都能翻到,一翻一个准。”
“行啊。”他笑着点头,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从领口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下扣,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用手拍了拍,把褶皱拍平。“反正你也知道我放哪儿。你要是来了找不到,就问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懒得问,就直接翻,翻到了就是你的。”他说着把听诊器挂到脖子上,银色的听诊头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中午他做了饭,简单三菜一汤:清蒸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鱼是鳜鱼,在菜市场买的,活蹦乱跳的,他让摊主宰杀去鳞,回来自己清洗、腌制、上锅蒸,蒸了八分钟,关火焖了两分钟,出锅的时候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葱丝和姜丝在热油里发出“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冒出来。空心菜是嫩的,蒜蓉拍碎了用热油爆香,下空心菜大火快炒,三十秒出锅,翠绿翠绿的,脆生生的。黄瓜用刀拍碎了,切成段,加蒜末、醋、生抽、糖、香油,拌均匀了,放在冰箱里冰了一会儿,吃起来凉丝丝的。冬瓜排骨汤炖了一个多小时,排骨焯过水,冬瓜切成大块,加了几片姜和一小把枸杞,汤色清亮,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喝起来鲜甜爽口。两人坐在小方桌旁吃饭,桌子是木头的,方方正正,铺了一张蓝白格子的桌布,桌布边角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电视开着,播着本地新闻,主持人声音不大,在房间里嗡嗡地响,像一只在飞的蜜蜂。他讲了个医院的笑话,说林夏把听诊器戴反了还坚持听了十分钟,结果病人说“医生,我心跳好像更慢了”,林夏还一本正经地说“嗯,确实有点慢,我听听有没有杂音”,又把听诊器换了个位置继续听,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耳塞戴反了,听头应该贴在病人胸口,她把耳塞贴在了病人胸口,把听头塞进了自己耳朵里。全科室的人都笑翻了,林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好几天没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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