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窗。”她说着往里走,绕过堆在过道里的纸箱,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材质,被她拉开的瞬间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在灯光下飞舞,像一群受惊的、细小的精灵。她推开窗户,窗框卡了一下,她又推了一下,才推开,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泥土的味道,涌进花坊,把闷了一周的气味往外推,像一只手在搅动一池死水,让水流起来,让空气活起来。
他没应,先把多肉放在收银台边的窗台。窗台是水泥的,表面刷了一层白色的乳胶漆,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他把盆放上去,转了一下,让有字的那一面朝外,又把托盘里的积水倒掉,用纸巾擦了擦托盘,再把盆放回去。然后弯腰插上饮水机电源,插头插进插座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嗞”一声,饮水机震动了一下,红灯亮了,开始加热。接着他拿起喷壶,喷壶是绿色的,塑料的,里面还装着半壶水,是走之前灌的,一周过去了,水还在,但壶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到吊兰前,按下喷头,水雾从喷嘴喷出来,细密的,均匀的,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吊兰的叶子上,叶面上的灰尘被水雾打湿了,变成了灰色的小点,顺着叶脉往下流,滴进土里。他又走到龟背竹前,龟背竹的叶子很大,叶面上有天然的孔洞,像一把把被剪破了的纸扇。他对着叶子喷了几下,水珠在叶面上滚动,聚集成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他动作熟门熟路,连货架上歪了的价签都顺手扶正,那些价签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价格,有的已经模糊了,数字看不太清,他把那些看不清的抽出来,放在收银台上,准备明天重新写。
她站在店中央环顾一圈,目光从货架扫到收银台,从收银台扫到花架,从花架扫到窗台,从窗台扫到地板。订单本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是她走之前写的最后一张订单,客户的名字是陈姐,订的是康乃馨,粉色的,十二朵,备注写着“放婆婆床头,要新鲜,不要蔫的”。订单本旁边夹着几张客户留言条,有的是用圆珠笔写的,有的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写了名字,有的没写,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她翻开看了看,有一张是王姨写的:“岑老板,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帮你浇花了,绿萝浇了一次,铁线蕨浇了两次,多肉没敢浇,怕浇死了。你们玩得开心啊。”她看着那张纸条,嘴角翘了一下,把纸条夹回原处。没急着处理,反而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给一盆虎皮兰擦叶子。虎皮兰的叶子是剑形的,直直地向上生长,叶面上有黄绿色的横向斑纹,像老虎的皮毛,所以叫虎皮兰。他蹲在花架前,左手托着一片叶子,右手拿着抹布,从叶尖开始,顺着叶脉的方向,一节一节地往下擦,抹布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灰了,擦过的地方叶子变得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你连这都会?”她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面撑起两个突起,脊柱的沟壑在中间,像一条浅浅的河流。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后脑勺的发尾快碰到领口了,有几根头发翘着,像刚睡醒的样子。
“值班室那盆死过三回,第四回我学乖了。”他拧干抹布,把抹布在手里翻了一个面,用干净的那一面继续擦下一片叶子。“第一回是浇水太多,烂根了。第二回是放在空调出风口下面,吹干了。第三回是护士长换花盆的时候把根弄断了,没救回来。第四回我自己买了一个,放在窗台上,离空调远远的,每周浇一次水,每个月擦一次叶子,活了快一年了,还抽了新芽。”他说着用手指了指虎皮兰根部冒出来的一个小嫩芽,嫩芽是浅绿色的,尖尖的,像一根小小的针,从土里钻出来,倔强地指向天空。“护士长说再死就让我写检讨,我可不想在交班会上念‘关于未能成功养护绿植的反思’。那画面想想就丢人,白大褂、听诊器、手里拿着一张检讨书,念给全科室的人听,念完了还要签名、按手印、存档。我宁愿做三台急诊手术,也不愿意念那个。”他说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叶子。
她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不大,但很真,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声。她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饮水机的水刚烧好,很烫,她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端过去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然后递回去时顺手在她掌心拍了下,手掌落在她掌心的声音很轻很脆,“啪”的一声,像两颗石子碰在一起。“营业第一天,老板娘先补水。你看你,嘴唇都干了,也不喝口水就忙着转悠。”他说着站起来,膝盖弯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发出很轻的“咔”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腿,又蹲下去继续擦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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