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查房啊主任。”她笑着甩开他手,手掌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蚊子。她的脚没有动,还保持着他调整好的位置,脚跟贴着墙根,脚尖朝前,脚距与肩同宽。她的身体在墙壁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重心落在脚掌的中心,膝盖微屈,不锁死。
“我说你动作不对。”他收回手,把手放在膝盖上,蹲着,和她平视。“膝盖不能锁死,微屈,收腹,挺胸,下巴微收。你做手术的时候站那么久都不累,怎么拉伸的时候反而站不稳?”他的语气里没有批评,只有一种温和的、实事求是的疑问,像一个在寻找答案的人。
“又不是批评你。”他补了一句,看到她嘴角微微下撇的表情,赶紧加了这句话。他蹲在那里,弹力带缠在手腕上,浅绿色的带子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像一条细细的藤蔓。
“下次教我深蹲吧。”她喘匀了气,把手臂从头顶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发出很轻的“咔咔”声,像齿轮在转动。“不能总走圈,走圈只能练心肺,练不到肌肉。深蹲能练大腿和臀部,对以后……有好处。”她说“对以后”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说“对以后怀孕有好处”,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的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阳台外面的夜色里,落在对面楼房的窗户上,落在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扇窗户里有人在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一个皮影戏。
“行。”他盘腿坐下,弹力带从他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绿色的、懒洋洋的蛇。“但得先学会怎么呼吸。深蹲的时候吸气,起来的时候呼气,不能憋气。憋气会让腹腔压力增大,对……不好。”他也顿了一下,在“对”和“不好”之间留了一个空,那个空里装着一个没说出口的词,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词是什么。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一个在教学生做难题的老师,题目很难,但他相信学生能做出来。
夜里十点,她还在灯下翻那本《备孕日记》。日记本是浅蓝色的,封面是硬壳的,边角很尖,还没有被磨圆。她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内容——有的页是营养记录,有的页是运动记录,有的页是情绪记录,有的页是空白,留着写未来的内容。笔尖在纸上沙沙写,写的不是字,是一个一个小小的符号——圆圈代表完成,三角形代表部分完成,叉代表未完成。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在三角形旁边画了一个叉。圆圈代表饮食达标,三角形代表运动部分完成——她只走了三圈,没有完成原计划的四圈,所以是三角形。叉代表睡眠——她还没有睡,所以是叉。她看着那个叉看了两秒,然后合上本子,放进账本底层。账本底层是空的,只有几页旧发票和一张过期的优惠券。她把日记本放在那些东西上面,用手按了按,让它平整地躺在那里。封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新项目启动。”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忘记。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水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圆形的湿痕。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睡裤,T恤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看见她还没睡,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日记本,刚合上,正要放回枕头底下。他轻声问:“还不困?”声音很低,怕惊动了什么,又怕她没有听见。
她摇摇头,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拉过被子,被子是羽绒的,很轻,很暖,盖在身上像一片巨大的、柔软的云。她躺下去的时候床垫陷了一下,然后慢慢弹回来。她闭着眼,呼吸渐匀,但还没有睡着,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翅膀的翕动。
他躺下关灯,手机界面跳出来——原打算打两局游戏放松,手指悬在图标上,指尖离屏幕只有几毫米。他停了两秒,然后手指移开了,从游戏图标滑到了助眠冥想音频的图标上,点了一下。音频开始播放,一个很轻很柔的女声在说:“闭上眼睛,感受你的呼吸,让注意力从头顶慢慢下移到脚趾……”轻音乐缓缓流出,钢琴的声音像雨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到无限远。他侧身看向她,她已经平躺着,脸朝向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从嘴唇间进出,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风吹过极窄的缝隙。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手指捏着被子的边缘,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被子几乎没有动,只是往上移了几厘米。他听见窗外风掠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桌上那盆“桃蛋”静静立着,叶片肥厚,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轮廓,叶尖那一点红在月光里变成了银灰色,像一颗被磨亮的银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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