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一顿,苹果核差点切穿。水果刀的刀刃停在苹果核的边缘,离她的手指只有几毫米。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削,把最后一块果皮削掉,把苹果切成两半,用刀尖挖掉果核。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瞎问什么。”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生气,是一种被突然问到没想到的问题时的本能反应,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身体先缩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谁。
“像你就够好看。”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闷的,但很真,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不响,但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他刷锅的动作没有停,海绵在锅底上来回地擦,把焦黄的油渍一点点擦掉,露出锅底原本的黑色。他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很红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她看不见他的耳朵,因为她背对着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从他的声音里,从空气的振动里,从她后背上那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温度变化里。
她抬手推他肩膀,力道不大,手掌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像是拍了一下,又像是摸了一下。他装模作样往后一仰,身体从水池边歪过去,差点撞上橱柜。橱柜的门把手是金属的,圆形的,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的后脑勺离那个把手只有几厘米。她绷不住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像水烧开之前的那种声音,“咕嘟咕嘟”的,压都压不住。声音惊飞了檐下那只常来蹭食的麻雀。麻雀是灰褐色的,肚子是白色的,圆圆胖胖的,平时就蹲在花坊门口的招牌上,等客人走了之后飞下来捡地上的面包屑。它被笑声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从屋檐下飞起来,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对面早点摊的遮阳棚上,回头看了看,歪着脑袋,像是在想:这两个人今天怎么了?
晚饭后两人照计划出门走圈。小区慢行道铺着防滑砖,砖是深红色的,拼成人字形图案,缝隙里填着细沙。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她的运动鞋是新买的,白色的,鞋底很软,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得慢,十分钟就有点喘,胸口起伏着,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放慢步子陪在旁边,步频从正常降到了慢走,每一步都踩在她的步点上,左脚迈出去,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右脚跟上,像两支军队在走同一个方阵。他讲医院的事解闷:“林夏昨天举哑铃自拍,配文‘明日主刀’,发群里了。照片里她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举着一个粉红色的哑铃,哑铃上贴着一个蝴蝶结的贴纸。她说她要增肌,怕手术站太久手抖。我说你举两公斤的哑铃能增什么肌,她说两公斤也是肉,从明天开始每天举五十下,坚持一个月,手臂就能粗一圈。我说你粗一圈之后穿手术服袖子会不会绷得太紧,她说那就穿大一码的。”
“她举几公斤?”她问,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传来的声音。
“两公斤。”他笑,“还说要增肌,怕手术站太久手抖。我说你抖了也没关系,反正病人打了麻药,感觉不到。她说那不行,病人感觉不到,实习生看得到,丢不起那个人。”他模仿林夏的语气,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化的认真,像一个人在演一个小品。
她也笑了,笑声在夜风中散开,和远处的车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温暖的声音。她的脚步渐渐稳了些,喘气也没有刚才那么急了,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像一条河流经过了最初的湍急之后,进入了平缓的中游。走到第三圈,她停下扶膝,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角冒汗,汗珠从太阳穴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在深红色的砖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他递过水壶,水壶是保温的,不锈钢的,银白色,盖子拧开之后热气冒出来,带着菊花茶的清香。他递水壶的动作很自然,没有说“喝口水吧”,也没有说“累了吧”,只是把水壶递到她面前,等她自己接。他没催也没说“坚持一下”,只站着等她缓过来。他站的位置刚好挡住路灯的光,不让光直射她的眼睛,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像一把巨大的、黑色的伞,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弯着腰的样子,看见她的马尾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地面,看见她的耳朵红红的,是运动之后充血的那种红,看见她脖子后面细细的绒毛上挂着细小的汗珠,在路灯的余光里闪着光。
回家后他在阳台铺了瑜伽垫,瑜伽垫是深蓝色的,加厚的,表面有一层防滑纹路。他把垫子铺在阳台的正中央,四个角压平了,用哑铃压住两个角,用花盆压住另外两个角。他拿出新买的弹力带,弹力带是浅绿色的,乳胶材质,有弹性,拉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她靠墙拉伸,背靠着墙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举过头顶,手指交叉,掌心朝上,身体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拉,像一棵在往上长的树。他蹲在旁边调整她的脚距,手指点着她脚踝的外侧,“往外一点,对,再往外一点,脚跟贴墙,脚尖朝前。”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手术室里指导实习生做操作,语气平和,不急不躁,每一个指令都清晰而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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