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表现。”她终于抬头,眼角微弯。那种弯不是大笑的弯,是那种从深处慢慢渗出来的、像泉水一样涌上来的笑意,先是在瞳孔里亮了一下,然后扩散到整个眼眶,最后在眼角聚集成两道细细的、浅浅的纹路,像两把打开的小扇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擦操作台,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梨涡还挂着,浅浅的,像湖面上一个小小的涟漪。
中午饭是清蒸鲈鱼、炒西兰花和紫菜蛋汤。鲈鱼是早上他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活的,在塑料袋里蹦跶了好几下。他让摊主宰杀去鳞,回来自己清洗、腌制、上锅蒸。蒸了八分钟,关火焖了两分钟,出锅的时候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葱丝和姜丝在热油里发出“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冒出来,从厨房飘到花坊,飘到门口,飘到街上。西兰花切成小朵,焯水断生,捞出来过凉,然后用蒜蓉爆炒,加了一点点蚝油,颜色翠绿,口感脆嫩。紫菜蛋汤是最后做的,紫菜撕成小片,鸡蛋打散,水开了之后先放紫菜,再淋蛋液,蛋液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变成一朵朵淡黄色的、蓬松的蛋花,加盐、加香油、加葱花,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齐砚舟值班前留了张纸条塞在米缸底下。米缸是白色的陶瓷缸,放在厨房的角落,盖子盖得很严实。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在米缸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纸条上写着:“今晚想吃鱼。”就五个字,字迹潦草,是医生那种特有的、外人看不懂但自己看得懂的写法。她看见时差点笑出声,蹲在米缸前把纸条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她回了张卡片,卡片是淡粉色的,裁成巴掌大小,边缘剪了花边,是她做花束时用来写祝福语的那种。她用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写:“医生建议:每周至少两顿深海鱼。执行人:老板娘。”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附赠柠檬片去腥,不许剩。”她把卡片贴在保鲜盒上,保鲜盒里装的是切好的柠檬片,薄薄的,半透明的,每一片都去了籽,码得整整齐齐。
他下班回来时拎着一小袋蓝莓,蓝莓是深蓝色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果粉,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袋子是透明的自封袋,封口处贴了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有机蓝莓,产地云南”。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说:“护士长硬塞的,说是有机的,吃了聪明。她说她女儿中考前天天吃,考了全校第三。我说我不用中考,她说那就预防老年痴呆。我说我才三十多,她说提前预防效果更好。”他说着把自封袋的封口拉开,倒了一小碗蓝莓,放在餐桌中间。她接过袋子闻了闻,蓝莓有一种淡淡的、清甜的果香,不浓,但很清新,像雨后森林里的空气。她把蓝莓摆上桌当饭后水果,碗放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是一碟切好的苹果和一小把坚果。两人对坐吃着,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很脆,像两片瓷在互相敲击。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旧账本。账本是黑色硬壳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她把账本翻开,原本密密麻麻记着进货支出的本子,如今夹了几页新纸。新纸是白色的,A4大小,裁成和账本一样的尺寸,用订书机订在中间。纸上的标题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字很大,占了整整一行:《七日营养食谱》。下面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详细内容,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线上,没有涂改,没有墨渍,像一份正式的、经过多次审核的文件。
“周三早餐:燕麦粥+水煮蛋+蓝莓六颗;午餐:糙米饭+鸡胸肉+菠菜豆腐汤;加餐:无糖酸奶一小杯+核桃两颗;晚餐:清蒸鱼+杂粮馒头+清炒时蔬。”她念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宣读一份重要的合同。“连玫瑰花瓣都备注能泡茶补铁,玫瑰花苞要在半开的时候摘,用六十度的水冲泡,水温太高会破坏花青素,水温太低泡不出味道。泡的时候加一小片柠檬,铁的吸收率能提高三倍。”她念完之后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你看我多认真”的邀功,还有一点“你敢说不好试试看”的警告。
“你还真当会计做预算?”他咬了颗蓝莓,蓝莓在嘴里爆开,汁水溢出来,酸酸甜甜的,他的眉毛因为酸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这比报税严谨。”她正色道,把账本合上,用手压了压封面。“报税报错了可以更正,最多交点滞纳金。营养缺了就是缺了,补不回来。蛋白质、叶酸、DHA,哪样缺了都不行。我查了资料的,备孕期间每天要补充四百微克叶酸,DHA至少两百毫克,蛋白质按体重每公斤一点二克算。你帮我算算,我五十公斤,一天需要多少蛋白质?”她说着把账本放回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关上抽屉,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他点点头,没反驳。吃完饭收拾碗筷,他主动刷锅,锅是铁锅,很重,他一只手端不起来,用两只手端到水池边。他把锅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锅底上,油渍被水冲散,变成一片一片的、彩色的油膜,在水面上漂浮,然后被水流冲走。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削苹果,小凳是木头的,矮矮的,四条腿,坐上去的时候膝盖会抬得很高。她把苹果握在左手,右手拿着水果刀,刀刃从苹果的顶部开始,沿着果皮的弧度慢慢往下削。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连续不断,像一条红色的、细细的丝带,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垂到地上,在地上盘成一圈。削到一半的时候,果皮断了一次,她“哎呀”了一声,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放在垃圾桶里,然后继续削。刀刃划过果皮的声音很脆,“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他忽然问:“你说咱孩子像谁?”他的声音不大,从水池那边传过来,混在水流声和刷锅的“刷刷”声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