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没说话,用勺子搅了搅羹汤,勺子碰到桶壁,发出很轻的“叮叮”声。热气往上冒,熏得指尖发烫,她缩了一下手指,又伸进去,继续搅。她小声说:“她对你也太上心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她的目光落在羹汤上,落在那些浮在表面的枸杞上,看着它们在勺子的搅动下慢慢旋转,像一群在跳舞的、橘红色的小人。
“她是真心疼你。”齐砚舟从背后环住她肩膀,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在她胸前交叉,手掌贴着她的手臂。他的下巴搭在她发顶,下巴的骨骼硬硬的,硌着她的头皮,有一点疼,但那种疼不是让人想躲开的疼,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疼。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暖,像大提琴的一个低音。“别推脱,喝吧。她说这方子是老中医给的,专调体质。她专门去了一趟乡下,找了那个退休的老中医,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排到。老中医问了你的年龄、体重、月经周期、饮食习惯,把了脉、看了舌苔,才开的这个方子。银耳要炖四个小时,红枣要去核,枸杞要最后放,放早了会酸。她昨天下午就开始炖了,炖了一整个晚上,今天早上五点就出门送过来了。”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她抿了抿嘴,盛了一碗坐下。碗是白色的陶瓷碗,碗沿有一圈蓝色的花纹,是她自己烧的,釉面很光滑,碗底有一个小小的气泡,是烧制的时候留下的。她端着碗,感觉到碗壁的温度,不烫,刚好能暖手。羹汤入口绵软,银耳在舌尖上化开,像一朵小小的、透明的云。红枣甜得自然,不齁不腻,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从舌尖到舌根,从舌根到喉咙,从喉咙到胃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稳稳地流淌。她喝了半碗,抬头看他:“那你呢?不吃?”他的碗还是空的,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吃你的剩的就行。”他笑着去翻食谱本。食谱本就是那个《七日营养食谱》,浅蓝色的封面,放在冰箱的顶上,他踮起脚尖才够到。他翻开今天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说:“今天早餐是燕麦+鸡蛋+香蕉,我去做。”他说着从墙上取下围裙,围裙是深蓝色的,棉布材质,胸前有一个口袋。他把围裙套在脖子上,然后转到身后系带子,带子系了两下没系上,她又帮了一把,手指捏着带子的两端,打了个蝴蝶结。
她看着他系围裙的样子,看着他低头打结的侧脸,看着他后颈那截被阳光照亮的皮肤,忽然觉得这厨房比往常热闹了些。从前是两个人按计划行事,像执行任务——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运动,几点睡觉,每一个时间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要打勾确认。现在多了个不在场的人,话不多,却把关心炖进了汤里,把叮嘱写在了纸条上,把牵挂装进了保温桶。那个人不在这个厨房里,不在这个家里,甚至不在这个城市里——她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厨房,用另一口锅,炖了四个小时的羹汤,然后装在保温桶里,天没亮就出门,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把保温桶放在他们的灶台上,留下一张纸条,然后悄悄地走了,连门都帮他们带上了。她没有被邀请,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问“方不方便”,就这么来了,又走了,像一个送信的邮差,把信放在门口,按一下门铃,然后转身离开,不等人开门,不等人说谢谢,因为她知道信送到了就够了。
中午她照例在客厅拉伸,瑜伽垫铺在地板上,深蓝色的,加厚的,表面有一层防滑纹路。她穿着那件旧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脚上穿着白色的运动袜。她正在做一个腿部的拉伸,左脚踩在地上,右脚的脚踝搭在左腿的膝盖上,身体慢慢向前倾,感觉到右腿外侧的肌肉被拉长了,有一点酸,有一点疼,但很舒服。她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一段很轻的钢琴曲,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显示“齐妈妈”三个字。她顿了顿才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举到耳边。
“晚秋,在忙吗?”电话那头声音温和,语速不急不缓,像一条在慢慢流淌的河。背景里有一点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某个午间新闻,主持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齐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说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刚做完拉伸,正准备泡茶。”她说着把脚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紧张,是一种晚辈对长辈说话时本能的、不自觉的恭敬,像一个人站在一面大镜子前,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那正好。早上那碗羹喝了没?”齐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像一个在等考试成绩的孩子,想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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