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很好喝。”她说“很好喝”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不是客套,是真心话。那碗羹确实好喝,不是那种饭店里做出来的、精致的、标准化的好喝,是那种家里做出来的、带着时间和心意的、独一无二的好喝。她能喝出银耳炖了多久——至少四个小时,因为银耳已经完全化开了,汤汁浓稠得像蜂蜜。她能喝出红枣去了核——每一颗红枣都被切开,挖掉核,再合上,煮的时候枣肉完整,不会散开。她能喝出枸杞是最后放的——枸杞的颜色还很鲜亮,没有被煮烂,咬下去还有一点点韧性。
“好,明天换桂圆莲子,补气血。午饭吃了啥?”齐母的语气切换得很快,从一个问题跳到另一个问题,像一个人在打勾清单,每问完一个就打一个勾,不留空隙,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清蒸鱼、炒青菜,还有紫菜蛋花汤。”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中午的菜单,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清蒸鱼是鲈鱼,他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活的,蒸了八分钟,关火焖了两分钟,出锅的时候淋了热油和蒸鱼豉油。炒青菜是空心菜,蒜蓉爆香,大火快炒,三十秒出锅,翠绿翠绿的,脆生生的。紫菜蛋花汤是最后做的,紫菜撕成小片,鸡蛋打散,水开了之后先放紫菜,再淋蛋液,蛋液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变成一朵朵淡黄色的、蓬松的蛋花。
“鱼是海鱼还是河鱼?”齐母问。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认真的、刨根问底的东西,像一个在调查案件的人,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海鱼,超市冰鲜区买的。”她记得那个标签,白色的,上面印着“冰鲜海鲈鱼”几个字,产地是福建,生产日期是前天,保质期到明天。她挑鱼的时候专门看了鱼眼睛——透明的、凸起的、有光泽的,鱼鳃是鲜红色的,鱼身有弹性,按下去会弹回来。这些都是他教她的,他说挑鱼要看眼睛、看鳃、看弹性,三样都好就可以买,哪一样不好就不要。
“嗯,记得加热透。豆浆喝了没?温的还是凉的?”齐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连珠炮,是那种关心的、在意的、怕你照顾不好自己的连珠炮。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藏着一个担心——怕你吃不好,怕你营养不够,怕你身体虚,怕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温的,煮开后晾了十分钟。”她说着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还放着早上装豆浆的锅,锅是小的不锈钢锅,锅底还有一点点豆浆干了的痕迹,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早上煮豆浆的时候专门用了温度计,煮到八十度的时候关火,因为温度太高会破坏豆浆里的蛋白质,温度太低又煮不熟。她以前不知道这些,都是他教的,他又说是他妈妈教的。
齐母在那头满意地“唔”了一声,那个“唔”拖得很长,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被满足了的、踏实的、安心的感觉,像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慢慢地、轻轻地晃。“不错,听医生的话,也听我的话。晚上再加一碗汤,别嫌烦。我知道你现在每天要喝很多汤汤水水,银耳羹、排骨汤、豆浆、牛奶,肚子都装不下了。但汤是汤,水是水,不冲突。汤有营养,水能代谢,都要喝,都要喝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家长式的笃定,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被证实了无数次的事实。
“我不嫌。”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她说不嫌的时候,心里确实不嫌。以前她嫌麻烦,嫌炖汤费时间,嫌洗碗费力气,嫌买菜费脑筋。但现在不嫌了,因为不是她一个人在忙,有人在帮她忙,有人在替她想,有人在惦记她吃没吃、喝没喝、睡没睡。那种被惦记的感觉,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不漂亮,不时尚,但暖和,贴身的,不会脱下来。
“你这孩子……”齐母的语气忽然低了些,从那种爽朗的、干脆的、像在发号施令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柔软的、缓慢的、像在回忆什么的声音。中间有一个停顿,大概两三秒,电话那头只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很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比我儿子有福气。他小时候发烧我都懒得煮粥,全是奶奶操心。”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不烫了,但还有余温,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曾经是热的。
岑晚秋一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捏了一下,指甲陷进硅胶壳的纹理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到了齐砚舟,想到他说“我大学离家念书,四年没见她做过饭”,想到他说“外卖啊,泡面啊,护士站偷糖吃”。她想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笑着说的,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现在听着齐母的声音,听着那句“比我儿子有福气”,忽然觉得那个故事可能没有他讲的那么轻松。那个故事里可能有一个很忙的妈妈,一个没有时间做饭的妈妈,一个在孩子发烧的时候都顾不上煮粥的妈妈,不是不爱,是没有余力去爱。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同时也是一个儿媳,一个女儿,一个自己。她有太多的身份,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角色要扮演,太多的期待要满足,她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煮一碗粥。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了,用在那些她觉得更重要、更紧急、更不能不做的事情上了。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煮粥了,不需要她操心了,不需要她了。她转过头,看见另一个人——一个不是她孩子的人,一个曾经是陌生人的人,一个因为她的孩子而走进她生活的人——她突然想为她煮一碗粥了。不是因为她欠谁的,是因为她终于有时间了,终于有精力了,终于有力气了,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站在灶台前,慢慢地、耐心地、用心地,炖一锅羹汤,等它凉,装进保温桶,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放在那个人的灶台上,然后悄悄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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