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您才是。”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不是紧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之后的本能反应,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还在振动,还没有停下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没有红,没有湿,只是有一点热,像冬天里靠近了一个暖炉,脸被烤得发烫,但还没有出汗。
“谢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齐母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爽朗的、干脆的节奏,好像刚才那个柔软的、缓慢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她从来没有说过那句“比我儿子有福气”,好像那只是一阵风吹过,树叶晃了一下,然后就停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你们想要宝宝,我就得上心。养得好,孩子才聪明。我跟你说,怀孕之前的那几个月特别重要,叫什么来着——窗口期,对,窗口期。窗口期补好了,孩子底子就好,以后少生病,长得壮,脑子也灵光。窗口期没补好,后面再怎么补都补不回来。所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吃,你是在给宝宝吃,你不吃,宝宝就没得吃。”她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笃定,像是在宣读一条已经被科学证实的真理。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脸颊有一点点红,嘴唇微微张着。阳光斜照进来,从窗户的左上角射进来,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在跳舞。光落在脚边,形成一块光斑,光斑是椭圆形的,边缘是模糊的,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慢慢变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接雨水的手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颜色,指甲盖是粉色的,月牙白白的,小小的,只有拇指的月牙比较大,其他的都很小,几乎看不见。虎口那道旧疤隐隐泛白,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河流。她忽然想,如果真有了孩子,也会有人这样一遍遍问她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吗?也会有人天没亮就出门,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就为了送一锅炖了四个小时的羹汤吗?也会有人把她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叫她“女儿”,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语气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惦记的对象,成为别人在清晨五点出门的理由,成为一张纸条上那个被叫“女儿”的人。
傍晚齐砚舟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牛皮纸盒。纸盒是长方形的,浅棕色的,封口贴着快递单,快递单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寄件地址是宁夏某个县城,收件地址是她的花坊。盒子的一角被压扁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但封口还完好,胶带还粘得很紧,没有被打开过。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不算重,但很实。“妈托人寄来的,说是宁夏黑枸杞,助孕的。”他说着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钥匙落在金属托盘上,发出很轻的“叮当”一声,然后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接过盒子一看,包装上印着“男性专用”四个红字,红字很大,很醒目,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黑色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印在盒子的右下角:“肾气充盈,精强子旺。”她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他:“这是给你吃的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一点幸灾乐祸,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因为她不太习惯在公开场合谈论这种事情,哪怕这个公开场合只有他们两个人。
齐砚舟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他的笑声很大,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被突然戳中了笑点之后的、控制不住的感觉。“怎么,嫌我不行?”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被逗乐的笑,是一种“你终于也轮到调侃我了”的、带着一点得意和一点反击意味的笑。
“谁嫌你了。”她推他肩膀一下,脸有点热。那种热从脸颊开始,慢慢向耳根扩散,像一朵花从中心向边缘绽放。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感觉到他肩膀的肌肉硬硬的,是那种经常运动的人才会有的硬度。她推的力气不大,但足以让他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
“我妈说了,咱俩一起调。”他把盒子从她手里拿过去,用指甲划开封口的胶带,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呲啦”一声,很脆,很响。“她说男人也得养,精子质量要达标,不然影响受孕率。她说她问过那个老中医了,老中医说现在很多怀不上的原因不在女方,在男方。男方精子活力不够,数量不够,畸形率太高,都影响受孕。所以不光你要补,我也要补。她专门让人从宁夏寄回来的,说是那边产的黑枸杞最好,花青素含量最高,补肾效果最好。”他说着打开盒子,里面是真空小袋分装的黑枸杞,一袋一袋地码着,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拿出一袋,撕开一个小口,倒了几粒在掌心里。黑枸杞的颗粒饱满,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颗黑色的珍珠。色泽乌亮,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像夜空里最暗的那颗星星。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粒,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嚼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咯吱”声,像在吃一颗小小的、硬硬的糖果。他皱了皱眉,“有点涩,但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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