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没急着说话。他在床边站了一下,观察引流袋里的液体在重力作用下慢慢往下流的速度,观察老人的呼吸频率和胸廓起伏的幅度,观察心电监护上跳动的那几条线和那一串数字。血压一百一十八,心率七十八,血氧饱和度九十四。都在可接受范围内。然后他弯下腰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蹲下来,膝盖弯曲,身体下沉,直到自己的视线跟坐在床边凳子上的老太太平齐。这个动作让他的白大褂下摆拖到了地上,沾了一点灰,他没在意。
“阿姨,”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长辈聊天,“您家屋顶漏过雨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攥着引流管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半寸。她眨了眨眼,脸上那种紧绷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过来,嘴巴半张着,显然没料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会在这个时候问她屋顶漏雨的事。
“啥?”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你一个当大夫的不去抢救病人跑来问我屋顶的事是什么意思。
“下雨天屋檐要排水,对吧?”齐砚舟保持着他那种不急不慢的语速,目光一直放在老太太脸上,没有移开过,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紧盯不放的感觉,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在认真说话的注视,“你看那屋檐下的排水管,一下雨哗哗地往外流水,没人觉得害怕,对吧?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是把屋顶上的水引走,不让它积着。积着反而不行,水多了屋顶就漏了,墙就潮了,地板就泡了。咱们这伤口也一样,做完手术里面会有一些渗出液,必须得引出来,所以放了这根管子。这根管子就是您家屋顶的那个排水沟。现在拔了,水漫到屋里,漫到墙里,漫到地基里,那就不是墙上起个皮、地板上长个霉的事了,那是整栋楼要出大问题的事。”
老太太攥着引流管的手又松了一些,指节从青白色变成了正常的肤色。她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若有所思。她低头看了看那根引流管,又看了看引流袋里的液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信您看,”齐砚舟伸手指了指引流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着一个他盯了很久的时间点,“这个袋子里液体的颜色,跟一小时前比已经浅了很多。刚做完手术的时候,那个颜色是鲜红色的,像西瓜汁。现在呢?淡了很多,像草莓牛奶。这说明什么?说明里面的渗血在慢慢停下来,伤口在愈合。您再等一等,等这个液体颜色变成像茶水一样清亮的淡黄色,那根管子的任务就完成了,我说不定比您还想拔了它——因为它留在那里,我还要操心感染的问题。”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着引流管的手,把它轻轻放回了床边。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哭出来,但眼眶是红的。
“那……现在这样算正常不?”她的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像小孩子认错一样的语气。
“正常。”齐砚舟站起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扯了扯,“比正常还要再好一点。您看他的血压、心率、血氧,都在理想范围内。这说明手术很成功,术后的循环状况也很稳定。您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看着他,让他别乱动,别用力咳嗽,别让那个管子扯着就行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护士,她们比我跑得快。”
老太太这才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引流袋,嘀咕了一句:“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一个两个来了就说‘没事没事’,你们说没事我哪知道真的假的?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
齐砚舟没接这句话,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边的时候他稍稍侧了一下头,余光看到隔壁床的一个中年男人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按钮是红色的——大概是在录视频。他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出了病房。
走廊上,林夏抱着病历本,小本子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记了好多行。她连齐砚舟怎么蹲下去的姿势都没放过——“膝盖弯曲九寸,身体重心落在右脚,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自然下垂,视线与患者家属平齐”。她甚至还画了一个简笔小人蹲在地上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角度和位置。她跟了齐砚舟三个月的查房,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记了整整大半本,从一开始觉得这些细节可有可无,到现在她已经能背出齐砚舟查房时的每一条原则:先蹲下来再开口,说话要看人的眼睛,语速要比平时慢三分之一,把医学术语打碎了揉烂了换成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别问“听懂了吗”而是问“我说明白了吗”。
小雨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拿着手机,拍的倒不是什么姿势动作,她拍的是引流袋上的刻度线和时间标签。她对着那个袋子拍了好几张,又翻过来拍底部的生产批号,嘴里念念有词:“引流液颜色变化规律,术后第一天浅红色,第二天转淡黄,第三天清亮……”她一边拍一边念叨,像是要把这些东西刻进脑子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