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护士在清理器械的时候报了一次出血量——二百一十毫升。这个数字通过手术室的对讲系统传到了护士站,又从护士站传到了家属等候区。二百一十毫升,连一个可乐罐都装不满。对于一个主动脉夹层的患者来说,这个出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观摩区透过玻璃窗看到手术全过程的那几个年轻医生已经探头进来,脑袋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那台手术。
林夏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页。她的眼睛发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看到了某种东西之后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的亮。她看到了那根导丝在齐砚舟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从股动脉进去,沿着髂动脉、腹主动脉、胸主动脉一路逆行而上,在主动脉弓那个只有五毫米的缝隙里拐了个反折弯,就像一根线穿过了一枚针的眼——不,比那更难,因为针的眼是固定的,而血管壁是活的,在心脏的每一次搏动中都在以每分钟六十到七十次的频率震颤。那根导丝的尖端在血管腔里轻轻颤动着,每一次推进都只有零点几毫米,像钟表匠在拆一只怀表的机芯,每一秒的移动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
齐砚舟摘下口罩,露出下面的脸。额角一层薄汗,在无影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手背上青色的静脉微微凸起,右手比左手更明显一些,是常年握持器械的结果。青筋跳了一下,随着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慢慢平复下去。他很快把手插进裤兜里,笑着说了句:“谁请我喝冰可乐?我算着时间,刚好够喝完去查房。”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一些,不是那种因为皮肉松弛而出现的皱纹,而是常年眯着眼睛看显微镜和手术视野留下的痕迹,像一把折扇的扇骨在纸上压出的印记。泪痣在那道皱纹的末端,像是一个句号。
观摩区里有人动了一下,但没人真的去拿可乐。大家还在消化刚才那台手术。不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大手术,而是因为这台手术的难度实在太离谱了。夹层近端离左锁骨下动脉只有五毫米,常规路径根本不敢碰,稍微偏一点就会把那个只剩五毫米的血管壁捅破,一旦破裂,主动脉里的血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涌出来,病人连输血的机会都没有。但他愣是用导丝绕了个反折,像穿针一样精准地定位到了破口的位置,支架释放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屏幕,闭眼听了一下球囊膨胀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微,像有人在远处捏了一下塑料袋,但对他来说,那个声音告诉他支架已经完美贴合了血管壁,夹层破口已经被完全封堵。
有人小声说了句“这他妈也太神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区走廊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没有人追究是谁说的,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话。
小雨端着术后记录本从护士站跑过来,笔尖都快戳破纸了,本子被她翻到了空白页,上面只写了日期和患者姓名,后面的部分还空着等着填。她跑过来的样子很急,帆布鞋踩着地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护士帽有点歪了,帽檐下面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齐主任,我能跟您查房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所以先把自己的请求缩到最小,“就今天这一趟!我不会添乱的,我就站在后面听,不说话。”
齐砚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也不热,就是很平常的、一个上级医生看住院医的眼神。“行啊,但别记错数据。记错了我可让你抄《外科学》第三章。整章,一个字都不能少。”
小雨猛点头,点得马尾辫都快飞起来了,嘴里连珠炮一样地说“谢谢主任谢谢主任”,然后转身跑向病房的方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因为忘了拿记录板。齐砚舟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来。
查房是从一楼开始的,一路往上。普外科三十七张床,心胸外科二十四张床,加上骨科和泌尿外科的会诊病人,一趟查房下来差不多要走一个小时。齐砚舟查房的习惯是三步:先看病人,再看检查结果,最后跟主管医生讨论治疗方案。他不喜欢站在门口听汇报,一定要走到床边,看到病人本人,看到他们的脸色、呼吸、伤口敷料的情况、引流管的颜色和引流量。他说过,病历上写的东西再详细,也比不上你亲眼看见病人的那一眼。
走到六床的时候,还没进病房门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尖又急,像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来回刮:“这管子往外流血水!你们是不是把我老头子做坏了?早上还好好的,做完手术就成这样了,这管子里面全是红的,谁看了不害怕?你们这些护士就知道说‘没事没事’,哪个没事这么吓人的?”
齐砚舟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站在病床边上,一手攥着引流管,另一只手捏着引流袋的连接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已经有了泪光。旁边的护士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手里拿着纱布想上前又不敢上前,怕一靠近老太太真把那根管子拔了。病床上的老人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绷带,引流管从绷带下面伸出来,连接着床边挂着的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有一些淡红色的液体,颜色确实不像正常的引流液那么清亮,稍微偏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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