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自己戴上手套,手套是橡胶的,浅蓝色,贴着手掌的那种,戴上之后五指活动自如,像是手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蹲下身,打开新到的郁金香箱子。硬纸板箱用胶带封着,她用美工刀沿着封口划了一刀,胶带开裂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小截鞭炮在耳边炸了一下。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郁金香,紫红色的花瓣还裹得紧紧的,像没睡醒的孩子攥着拳头,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清晨采摘时附着的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碎碎的光。每一枝郁金香的根部都包着一团湿棉花,外面套着透明的塑料套,防止水分流失。
她挑出几支角度偏的——所谓的角度偏,就是在运输过程中被挤压过,花茎的弧度和同批次的不一致,插进花桶里会东倒西歪,破坏整体的视觉效果。她用斜剪修了根部,剪刀刃卡在花茎上,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切口整齐利落,露出里面白嫩的茎肉。斜剪的目的是增大吸水面积,让花材能喝到更多的水,延长花期。这是她刚开店时跟一个老师傅学的,老师傅说剪花如剪发,角度要对,力道要匀,一刀下去不能犹豫,犹豫了切口就毛了,毛了就吸不进水了。
她把修好的郁金香一枝一枝插进门口的陈列桶里,又调整了陈列架的位置。陈列架是铁艺的,黑色,三层阶梯式结构,每一层都铺了一层灰色毛毡,毛毡上再铺一层玻璃纸,防止水渗到铁架上生锈。她把最外层的花桶往左挪了半寸,又把中间那排雏菊往右挪了一寸,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整体效果。调整完后她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觉得还差一点,又把中间那排往左挪了半寸。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直到晨光穿过玻璃门时,刚好落在最外侧那排花上。
光线从偏东南的方向照过来,角度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平射进来的,先照在门口的地垫上,再爬上陈列架的底层,再爬上中层,最后在最外侧那排郁金香的花瓣上停下来。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玫瑰色,花瓣边缘的纹路被光线一照,像一片一片精致的蕾丝。光线从花尖往花萼的方向逐渐加深,由浅到深慢慢过渡,像谁拿着一支蘸了颜料的毛笔,从花瓣顶端开始往下晕染,最顶端几乎是粉白色的,越往下颜色越浓,到了花萼那里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紫。那片光铺在花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闪闪烁烁的,让每一朵花都像是刚从画里摘下来的。
前门的风铃响了。那是一串手工制作的铜管风铃,长短不一的铜管用鱼线串起来,挂在门框上方,门一推,铜管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一小段即兴演奏的旋律。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截细细的银链子。他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大概用了有些年头了。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额前有一小缕头发翘着,像是出门前照了镜子但没有照到那个角度。
他一进门先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店里比他想象的要暗——岑晚秋还没开大灯,只有晨光和几盏展示柜的小射灯亮着,整个空间笼在一种柔和的、介于明暗之间的暧昧光线里。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在几种花之间来回跳,先看左边的百合,再看右边的玫瑰,再看看中间的雏菊,然后又回到百合上。他站在新品展示区前停得最久,那是一个单独的区域,在收银台旁边,用一个铁艺的拱门做隔断,拱门上缠着几枝假藤蔓,展示区的台面上铺着一块黑色的丝绒布,布上只放着几束花,每一束都是岑晚秋自己搭配的限量款。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束上,手指虚点着那束花,指腹悬在花瓣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像是怕碰坏了。那束花的主花是黑色马蹄莲,三枝,亭亭玉立,花瓣是那种深到极致的紫黑色,表面有丝绒一样的光泽,在射灯下泛着暗哑的微光。配花是暗红色的朱顶红和几枝银灰色的银叶菊,包装纸用的是哑光黑色的牛皮纸,扎带是深灰色的麻绳。整束花的色调偏暗,但层次分明,黑中有紫,紫中有红,红中又有银灰,像是把一整个午夜的颜色都浓缩进去了,神秘、冷峻、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这……也能送人?”他犹豫着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不太有把握的事情。他的目光在那束黑花和岑晚秋之间来回移动,好像不确定该看哪一个。
岑晚秋正在给洋桔梗换水。她蹲在柜台后面的花桶边,手里握着一把洋桔梗,淡绿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像一朵一朵迷你的绢花。她刚把桶里的旧水倒掉,换上了新接的自来水,水里加了一小勺保鲜剂,粉末在水里慢慢溶解,水变得微微发白。她把洋桔梗的根部重新斜剪了一遍,一枝一枝地插进新水里,动作很轻,怕碰伤了那些薄如蝉翼的花瓣。听到客人的声音,她把手里的花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展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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