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来的时候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墨绿色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一截小腿和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她站在年轻人旁边,没有先开口说话,而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束黑色马蹄莲,然后才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没有那种急着推销的热情,也没有那种等着客人做决定的耐心,就是一种很平常的、跟人聊天的表情。
“您想送什么人?”她问。声音不大不小,跟平时说话一样,没有因为对方是客人就刻意拔高音调或者放软语气。
年轻人皱了皱眉,眉心挤出浅浅的川字纹。“客户。”他说。只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一个需要维护的关系、一个需要拿捏的分寸、一种既想讨好又怕过度的纠结。“怕太冷。”他又补了一句,目光从那束花上移开,落在岑晚秋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判断。
岑晚秋没有马上接话。她也在看那束花,安静地看了两秒,像是在重新审视它,确认自己的想法。然后她说:“那就别送暖的。”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正因为平淡,那句话反而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不需要很大,但落点对了就能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但没出声,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别人送红玫瑰表热情,”岑晚秋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词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停顿,“您送黑马蹄莲,人家反而记住了——哦,那个穿灰西装的,胆子不小。做生意,有时候不怕特别,怕没影儿。特别的东西不一定人人都喜欢,但至少不会人人转头就忘。而那些转头就忘的东西,送了也是白送。”
“穿灰西装的”这四个字让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灰的,确实是灰的。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睛弯了一下,然后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往上提一下就放下去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笑点的、真实的笑容。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条细细的笑纹,连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有道理。”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语气也比刚才确定了很多,“来一束吧,再加个卡片,写‘合作愉快’就行。卡片的字体要好看一点,不要那种花花绿绿的,就简单的黑体字就行。”
岑晚秋点头,转身去拿包装纸。包装纸放在收银台下方的抽屉里,按颜色分类卷成筒状竖着插在一个纸盒里,要用哪一卷抽出来就行。她抽出一卷哑光黑色的牛皮纸——跟那束样品用的是一样的纸——又拿了剪刀和麻绳,回到工作台边。
小张这时也从后间冒出来了。她大概在后面的水槽边听了有一阵了,听到开门的声音就竖起了耳朵,听到客人问“这也能送人”的时候就忍不住了,把手里的花放下,擦了擦手,掀起布帘探出半个身子。当岑晚秋开始包花的时候,她终于按捺不住,从后间走出来,蹭到工作台边,一边假装帮忙递东西,一边偷偷看着岑晚秋的手法。
岑晚秋先挑了主花——三枝黑色马蹄莲,花茎长度差不多,都是四十厘米左右,花苞大小也相近,最大的那枝放在中间,另外两枝对称地放在左右。她在掌心比了比,觉得中间那枝的弧度稍微往外偏了一点,便换了一枝,又比了比,满意了。然后用银叶菊打底,银灰色的叶片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摸上去像麂皮的质感,叶片剪成大小不一的形状,错落地铺在马蹄莲的下方和侧面,像是给花束搭了一个银灰色的基座。暗红色的朱顶红稍微剪短了一些,插在银叶菊的缝隙里,红与黑、红与灰的对比在射灯下显得格外强烈,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她折包装纸的手法很流畅,牛皮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梯形,用订书机在折叠处钉一下固定住,然后从花束的底部往上包。纸的边缘要折出褶皱,褶皱的宽度要均匀,她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捏,捏一下转一下花束,再捏一下再转一下,一圈下来,褶皱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麻绳在花茎的根部绕了三圈,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两只耳朵大小一致,尾端剪成了燕尾形。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小张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等岑晚秋把花束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写卡片的时候,她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真有人买这个?”她指了指那束黑花,表情介于惊讶和佩服之间,眉毛挑得高高的。
“第一单最难。”岑晚秋头也没抬,手里的马克笔在卡片上写着“合作愉快”三个字,字迹清秀工整,笔画之间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开了头,后面就顺了。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最难的是从零到一,不是从一到十。你想想,你第一次给病人打针的时候是不是手抖得不行?打了几百针之后是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扎进去?”她把卡片插进花束里的小支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卡片刚好从花束正面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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