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目光从那束黑花移到岑晚秋脸上,又从岑晚秋脸上移到花束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果然,不到半小时,朋友圈开始转图。小张把花束的成品图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她是花坊的“社交媒体专员”,这个头衔是她自封的,但岑晚秋没反对,因为她确实拍得不错,构图、光线、后期都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这次的图拍得尤其好,她蹲在地上仰拍,让花束在镜头里显得高大而有气势,背景是模糊的玻璃门和门外的晨光,逆光把黑色花瓣的边缘照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像一朵燃烧的黑玫瑰。
配文写的是:“被一朵黑花说服了。”
发出去不到十五分钟,底下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两溜赞。有人留言问:“这是什么花?好看!”有人留言说:“在哪买的?我也想要。”还有人更直接,私信小张问能不能定制同款,说是要送一个高冷的客户,“就那种——不讨好,但让人忘不掉”的感觉。小张把私信截图给岑晚秋看,两人凑在手机屏幕前,脑袋挨着脑袋,小张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一屏一屏的留言和点赞。
岑晚秋扫了一眼,没回复任何一条。她只让小张把今日热销款记在白板上。白板挂在后间的墙上,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表格,左边是日期,右边是当日热销花束的名称和销量。小张踮起脚尖,把“黑马蹄莲(定制款)”写在今天那一行的最上面,后面跟了一个数字“1”,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十点刚过,阳光斜照进店,角度比早上高了,光线也变得更亮更白,不再像清晨那会儿是金黄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白色的、耀眼的光。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粒,在光束里慢慢地飘着,像一群微小的、不知疲倦的舞者。那些尘粒有时聚在一起,有时散开,有时旋转着上升,有时慢慢地下沉,完全没有规律,但看起来很美,因为它们的存在,原本空空荡荡的空气突然就有了形态和质感。
一位常客推门进来,门铃又叮叮咚咚地响了一轮。这位客人姓李,四十出头,圆脸,短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豆浆,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她在这附近住了快十年,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她拿主意,她在业主群里说话比物业经理还好使。她每个月的第二周和第四周的周三都会来花坊,每次都是同样的配置——康乃馨加满天星,给她婆婆送去。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快两年,从来没变过。
“老规矩,康乃馨加满天星,给我婆婆送去。”李姐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跟隔壁街的人打招呼。她走到老位置——就是进门口左边第二个花桶——弯下腰自己挑花,挑得很仔细,每一枝康乃馨都要拿到眼前看一看,花瓣边缘有没有发黄的,花萼有没有开裂的,花茎基部有没有发黑的。她一边挑一边跟岑晚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她婆婆上周住院的事,聊她老公出差回来带了一箱芒果结果全是青的,聊她儿子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全班第三名。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突然黏在了旁边的那个拱门里面。新品展示区就在收银台旁边,那束黑色马蹄莲虽然已经卖出去了,但样品还放在那里——岑晚秋又包了一束一模一样的放在展示区当样品,因为早上那单卖得太快,还没来得及拍照留档,得重新补一束放上去。李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康乃馨举在眼前忘了放下来,嘴里的半句话也断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了。
“哎哟,”她缓过神来,手里的康乃馨往桶里一插,人已经走到了新品展示区前面,“这蓝的是啥?怪好看的。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花,蓝得跟假的似的。”
那是一束鸢尾花,深蓝紫色的花瓣,外轮的三片花瓣向下垂着,内轮的三片向上竖着,形状像一只正要展翅的蝴蝶。花瓣的基部有一小片黄色的斑纹,像是一滴金漆不小心滴在了蓝色丝绒上,意外地好看。岑晚秋给这款搭配取名叫“静夜思”,配花用的是银叶菊和一小把白色的飞燕草,包装纸是浅灰色的牛皮纸,整体色调冷静而克制,适合放在书房或者客厅的茶几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它发呆。
“鸢尾,叫‘静夜思’。”岑晚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枝用的剪刀,递过去,“配上尤加利,放客厅茶几上,三天都不蔫。您要是想要更清雅一点的感觉,尤加利可以换成白色的满天星,但满天星的花期短一些,大概两天就开始掉花瓣了。尤加利不一样,尤加利的叶子干了之后还能保持形状和颜色,插在花瓶里放一个月都不会变样。”
李姐犹豫了一下,接过剪刀在手里翻了个面,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把刀好不好用。她歪着头看了看那束鸢尾,又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一束橙黄色的向日葵,嘴唇微微嘟着,眉心轻轻皱着,显然是在心里做着比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