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着粥,没人再提孩子,也没人提纸箱里的旧衣服。齐砚舟夹了一块酱菜放进自己碗里,咔嚓咬了一口,脆的;齐母用勺子慢慢舀着粥,每舀一勺都要先吹一吹才送进嘴里;岑晚秋喝粥的声音很小,几乎没有声音,碗举到嘴边,嘴唇贴着碗沿,轻轻一吸,粥就进了嘴里,没有多余的声响。碗里的粥在慢慢减少,从碗口降到碗腰,从碗腰降到碗底,最后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已经干在碗壁上的米痕。
电视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新闻主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吹得很高,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用一种标准的、没有任何口音的普通话念着新闻稿。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台精密的打字机在高速运转。画面切到了一条关于花市的新闻,镜头扫过一个一个的花摊,玫瑰花、百合花、康乃馨、雏菊,五颜六色的,在镜头里堆成了花的海洋。然后画面停在一束红艳艳的石榴花上,那束石榴花被插在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花朵很大,颜色是那种近乎血色的深红,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石榴花在镜头里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画面切到了下一个新闻——某地举办了一场马拉松比赛,几千人同时起跑,画面里全是腿和号码牌。
齐母夹了口咸菜放进嘴里,咸菜是昨晚剩下的,放在一个小碟子里,用保鲜膜封着过了一夜,口感和味道都还保持着。她嚼着咸菜,咯吱咯吱的,一边嚼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束石榴花。花已经切走了,但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刚才花出现的位置,瞳孔里还留着那片红色的残影。她嚼完了咸菜,咽了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又动了动,还是说了。
“你们要是有了娃,这房子得改改。”她说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面条”那种级别的普通的事情。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碟咸菜上,筷子的尖端在咸菜的表面轻轻点着,却没有夹起来。
话落,屋里静了一瞬。那一瞬比平时更安静,连电视机的声音都显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播放的。齐砚舟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筷子夹着一块酱菜,酱菜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个正在犹豫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岑晚秋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勺子的金属边缘压着她的食指和中指,在皮肤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勺子里还剩半勺粥,粥已经凉了,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米膜。
但这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低下头,没有把目光躲进碗里,没有用沉默把这句话轻轻地推回去。她抬起头,看着齐母,目光平静而直接,像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弯曲和转折的线,从她的眼睛出发,穿过空气,落在齐母的眼睛里。
“妈,”她开口了,声音平,像是在跟齐母商量明天去菜市场买什么菜,语气不重不轻,不急不缓,“我想把飘窗改成小书架,将来给孩子放绘本。飘窗那个位置光线好,白天不用开灯就能看书,对孩子眼睛好。书架不用太高,一米左右就够了,最下面一层放那种布书和厚纸板书,不怕摔不怕咬;上面几层放普通绘本,按年龄排,零到三岁的放在最下面,三到六岁的放在第二层,六岁以上的放在最上面。”
齐母愣住,筷子停在半空。她的筷子夹着一块咸菜,咸菜是芥菜疙瘩切的丝,浅褐色,拌了辣椒油和芝麻,油亮亮的,悬在她嘴唇前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岑晚秋的脸上移到齐砚舟的脸上,又从齐砚舟的脸上移回岑晚秋的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又像是在确认说这句话的人确实是岑晚秋。
“我那些老童话书还能用。”她反应过来,语气立刻活了,像一盆被浇了水的植物,叶子一下子就支棱起来了,绿了,亮了。“《小蝌蚪找妈妈》《萝卜回来了》《小猫钓鱼》《小马过河》,都是硬壳的,翻不烂。还有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八十年代出版的,纸张都发黄了,但是内容一点都不过时。我都留着呢,放在书柜最上面那一层,用塑料袋包着的,怕落灰。你小时候最爱看《小蝌蚪找妈妈》,每次看到小蝌蚪找到妈妈那一页就笑,笑完了还要翻回去再看一遍,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但嘴角的笑意收不住,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往上提,往上提,提到最高处就停在那里。
齐砚舟笑了,是那种放开了的、不加掩饰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条细纹,那颗泪痣在眼尾处跳了一下。他夹起那块在筷子上停留了半天的酱菜,送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一边嚼一边说:“主卧旁边那间空房,刷成浅绿色吧,护眼。”他咽下酱菜,侧头看向岑晚秋,“你要不要设计个‘迷你花房角’?靠窗的位置放一个小花架,三层的那种,最上面一层放多肉,中间一层放绿萝和吊兰,最下面一层放发芽的种子——让宝宝看着种子破土、发芽、长叶子,从小闻着花香长大,感受植物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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