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低头喝粥,嘴角翘着,那个翘起来的弧度比早上刚起床的时候大了一些,不是那种强行撑出来的笑,而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心里有东西在流动而流露出来的、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一样的笑。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凉了的粥也好吃,米粒在嘴里一粒一粒的,有嚼劲,像在吃一碗米做的糖果。“种一盆小绿萝就行,好养。”她说,“绿萝不挑土不挑水,给点光就长,剪个枝条插进水里就能活,最适合没经验的人养。等孩子大一点了,再让他自己选想种的植物,他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种活了最好,种死了也没关系,再种一次就是了。”
齐母看着他们,她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又从另一个人的脸上移回来,像一个在欣赏一幅画的观众,目光在画的每一个局部停留,再把每一个局部的印象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她看着他们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互相对视的样子,看着岑晚秋嘴角的那个翘起来的弧度,看着齐砚舟眼角的那颗在笑的时候会跳动的泪痣。这些东西她以前也看过,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今天它们不再是独立的、飘浮在空中、需要她去抓住的东西,而是一棵树的枝干、叶片、花朵,是一个完整的、扎根在土壤里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块压着的东西。那块东西什么时候压上去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它已经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呼吸时的沉重、心跳时的滞涩、躺下时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舒服姿势的原因。但现在它突然松了,像是某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弦还在振动,但那种紧绷的、快要断掉的、让人不敢用力呼吸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柔软的、像躺在刚晒过的棉被上一样的舒适。
她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她走向次卧,步子比早上端着砂锅出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轻快,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脚步自然就轻了。她推开次卧的门,门轴还是发出吱呀的声音,但今天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像是生锈的门轴也在为某种变化而发出一种缓慢的、悠长的、像叹息又像歌唱的声音。
她走到书柜前。书柜靠墙放在房间的东南角,是一个老式的五斗柜,上面两层放书,中间两层放杂物,最下面一层放鞋子。书柜的木头是深棕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浅色的木料。她弯下腰,膝盖响了一声,咔哒一下。她从最上面那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正方形的,原来是装饼干的,铁皮的表面印着红色和黄色的图案,画着几块饼干的形状和一行英文字母。图案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红色的变成了粉红,黄色的变成了浅黄,英文字母也模糊了,只能依稀看出一个“M”和“O”。铁皮盒子的盖子盖得很紧,她用指甲沿着盖子的边缘撬了一下,盖子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识字卡片。每一张卡片都是用硬纸板剪成的,大小差不多,长十厘米宽八厘米,边角剪成了圆弧形,防止划伤孩子的手。卡片的一面画着图案,另一面写着汉字和拼音。图案是手绘的,水彩颜料,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看出勾勒的笔触——苹果是红色的圆,下面是绿色的叶子;太阳是金色的圆,周围是一圈放射状的短线;月亮是浅黄色的弯钩,旁边画着几颗星星。汉字是手写的,用的是黑色墨水钢笔,笔迹工整,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拼音写在汉字的下面,用的是老式的拼法,有些音节跟现在的拼音不一样,比如“苹果”的“苹”在卡片上写的是“píng”,但韵母的标注方式跟现在有细微的差别。
“这个也能用。”齐母把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盖子没有合上,卡片从盒口露出一个角,像是在说“快来看我”。她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手指互相搓着,神情有些局促,像一个小学生把自己写的作文拿给老师看,不知道老师会给出什么样的评价。“你俩小时候,我就是这么教的。每天认三个字,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认完了就用卡片上的图案做游戏——‘苹果在哪里?’‘太阳在哪里?’——认对了就奖励一颗糖,认错了就再教一遍,不骂也不打。你俩那时候都学得很快,尤其是你,”她看着岑晚秋,“齐砚舟小时候坐不住,认三个字要跑两趟厕所,你倒是一直坐着,安安静静的,我说什么你都听。”
齐砚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张识字卡片。那张卡片上画着一个苹果,苹果的右上方被咬了一口,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肉和几颗黑色的籽。卡片上写着“píng guǒ”,拼音下面写着“苹果”两个汉字。“您这拼音还是老式拼法。”他念出来,故意拖长音,把“píng”念得很重很慢,像是在放大每一个音素的细节,然后在“guǒ”的尾声处拐了一个弯,把普通的念读变成了一种类似唱歌的、调侃的、但又带着明显好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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