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接话。他接话的方式从来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手。他伸手把她耳侧那缕碎发别到后面,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确实是千百遍了,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这个动作就没有断过,每天至少一次,有时候更多。风起的时候要别,说话的时候要别,她低头做事的时候要别,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也要别。他的手指从她的太阳穴开始,沿着发际线的弧度向下移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缕碎发,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按住她耳后的头发,把碎发拢到手指之间,然后手指弯曲,把头发压在她的耳廓后面。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这两秒里,他们之间的空气会变得和之前不一样,像一条河经过了一个弯道,流速变了,波纹的形态变了,但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些水。
她望着晾衣绳,目光从虎头帽移到小马甲,从小马甲移到连体衣,又从连体衣移到那件白色的棉布小背心上。小背心的领口镶着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花边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蝴蝶收拢翅膀停在枝头,翅尖微微地抖着。
“我想教他认花。”她忽然说,语速不快,但语气里有一种确定的、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笃定。“不是非得开花店,但至少让他知道,玫瑰不只有红的,洋桔梗也可以是豆沙色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某个具体的画面,找到了,接着说,“我想让他知道,花不只是在花店里包装好了、标了价格、等着被人买走的那种东西。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从一颗种子开始,先发芽,再长叶,再打苞,再开花。这个过程很慢,慢到要等好多天才能看到变化,但只要你每天都去看它,你就会发现它一直在变,没有一天是停下来的。我想让他知道——等待也是有用的,每天的浇水和晒太阳,不是在浪费时间,是在为那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结果做准备。”
“那我来教他听心跳。”他顺势接道,语气轻快,像是在接一个抛过来的球,不用想,手一伸就接住了。“第一声强,第二声弱,就像你现在这样——有点快。”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已经从她耳边收了回来,但手还悬在半空中,食指和中指微微分开,像两把小小的音叉,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他侧过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胸口,又从她的胸口移回她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光。
她拍开他的手,手掌和手背碰撞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两块干燥的木片敲在一起。她的脸微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晒进来的,而是从里面涌上来的,像有一小团火在她的脸颊下面燃烧,把皮肤从里面烤热了,烤得微微发红,红从颧骨开始,向两侧蔓延,一直漫到耳朵根。
“我是认真的。”她转过身,正对着他,藤椅的扶手顶在她的腰侧,她往里挪了挪,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小时候没人告诉我情绪能被花治好。我也不知道那些无处安放的、说不出口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可以用一朵花、一片叶、一枝草来替它们说话。”她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知道自己难受的时候会去花店,看那些花,闻那些味道,手指碰一碰花瓣,心就会慢慢静下来。但我不懂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花不需要你解释自己,它就在那里,你看着它,它就陪着你。我想让他早点明白这个,不用像我一样,花那么多年。”
“可以。”他点头,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确定。“春天带他去苗圃翻土,”他的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示范翻土的动作,“夏天教他剪枝,秋天数落叶,冬天——就窝在家里读绘本。一百本够不够?”
“不够就两百。”她几乎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在心里回答过了。“读到他自己会读为止。”
“读完一本撕一张便利贴,贴墙上当进度条。”他说,“贴满一面墙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面墙前面拍张照,等他长大了给他看,告诉他——这些书是你小时候一个字一个字认下来的,这些便利贴是你一张一张撕下来的,这面墙是你一面一面填满的。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
她笑出声,梨涡浅浅地陷下去。那个梨涡平时不常见,每次出现都像是在脸上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让人能窥见她心里正在发生的、轻盈的、明亮的、像春天下午的光一样的东西。
“我还想,”她顿了顿,目光从晾衣绳上收回来,落在阳台角落那盆绿萝上,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些,新叶嫩绿,在阳光里半透明。“每年春天,和你一起种一棵树。不一定非得是石榴,银杏也好,海棠也行。等他长大,树也高了,站在底下抬头看,就知道家一直在这儿。不管他在外面走了多远、多久,只要回来,树还在,家就在。”
“行。”他应得干脆,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像是一份他早就在心里签好了名字、只等她来提的合同。“坑我挖,土我换,水我浇。你要做的,就是挑种子,然后站边上监督我偷懒。”他说“监督我偷懒”的时候笑了,像是预见到了自己会在挖坑的中途蹲下来看手机,她会站在旁边叉着腰叫他“齐砚舟你又在摸鱼”,他会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说“我在查文献呢”。这个画面在他的想象里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觉得自己已经经历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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