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你哪次没偷懒?上次栽石榴苗,说好一起培土,结果你蹲那儿刷病例报告去了。手机屏幕上的字那么小,你眯着眼睛看了二十分钟,土都快干了你还不动。我叫了你三次,‘齐砚舟’‘齐砚舟’‘齐砚舟’,你头都没抬,就‘嗯’了一声,嗯完了继续看。”
“那叫工作复盘!”他装模作样地辩解,声音抬高了一些,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那台手术的操作细节我不复盘一下,下次遇到同样的病例怎么做得更好?再说了,最后不还是我半夜爬起来补浇的水?你睡得那么沉,连我起床了都不知道,我浇完水回来你连姿势都没换,还是那个姿势,手还是放在枕头旁边,跟个小孩子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振动着,让阳光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从白大褂的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便签纸被折了四折,折痕很深,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了,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折上又打开过很多次。他把它展开的时候用了两只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两端,轻轻一抖,纸就平平整整地铺在了他的膝盖上。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笔画之间没有犹豫的痕迹,是那种一笔写到底、写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写、写完也不打算再改的字。有些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有些字的偏旁被简化了,有些字的末尾拖出了一条细长的尾巴,但所有这些问题都不影响阅读,因为那些字是一个人用手写的,而不是用打印机打的。手写的东西就是这样,不完美,但每一笔每一画都有温度,有力度,有写的时候的心情。
【未来计划草案】
1. 春天 → 婺源油菜花田(住两天)
2. 夏天 → 山间露营(搭帐篷,烤红薯)
3. 秋天 → 银杏大道捡叶子(做标本)
4. 冬天 → 家中围炉讲故事(配热可可)
5. 小学前 → 读完100本绘本(优先动物类)
6. 我评教授 → 她开连锁公益花坊(帮失独家庭做纪念花束)
她看完,目光在第六条上停了很久。她的视线落在“帮失独家庭做纪念花束”这几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又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这几个字写在一张薄薄的便签纸上,用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黑色水笔写的,墨水已经有些干了,笔迹的末端出现了断断续续的空白,像是笔尖在纸面上滑行的时候,墨水跟不上手的速度。但她觉得这几个字比任何用最好的笔、最好的墨、最好的纸写出来的字都要重,重到她的眼睛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这句是你临时加的吧?”她问。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她的目光还停在那行字上,没有移开。
“嗯。”他承认,声音里没有一丝被抓到小把戏的慌张,只有一种坦然的、早就准备好了会被问到这一句的平静。“昨晚躺下突然想到的。你翻了个身,我以为你醒了,想跟你说,但你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我就想,明天写上去。你不一定要接手谁的店,也不用非得替谁还债。”他说到“替谁还债”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这几个字会刺到她,所以把它们裹在一层薄薄的气流里,轻轻地递过去。“就想看你为自己喜欢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忙完了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说‘今天好累啊但好开心啊’,然后我给你端杯温水,你喝了,就去洗澡,洗完了出来头发还湿着,我给你吹干。就这样。”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她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是硬的,不是圆的,不是任何有形状的东西,而是一团软的、热的、没有形状的、会随着呼吸变大变小的东西。它堵在喉咙的入口处,不让她说话,因为她一说,它就会冲出来,变成声音,变成眼泪,变成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前夫留下的债务、婆家的冷眼、一个人撑起花店的日日夜夜。那些事像旧墙上的裂痕,补过,但还在。白天光线好的时候看不出来,到了傍晚,光斜着照过来,那些裂痕就会在墙上投下细细的、长长的、像伤口一样的影子。你不想看它,但它就在那里,你走到哪里它都跟着你,因为它在墙上,而墙是房子的一部分,房子是你的家,家是你每天都要回去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了。”他把便签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指尖捏着纸的边缘,把它轻轻地、慢慢地塞进她的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掌心的温度比他的指尖高,那一小片接触的区域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被两个人的体温共同加热。“你想走多远,我就陪你走多远。不想走,我们就在家门口种花。”他说“不想走”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犹豫的事情,一件可以随时选择、随时放弃、永远不会有人责怪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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