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用左手扶住树苗的主干,把它慢慢推回到竖直的位置,感觉到树苗的根系在泥土里被拉扯了一下,发出了细微的、像什么东西断裂又重连的声音。然后她把竹竿插进土里,贴着树苗的旁边,尖的那一端先入土,手腕用力往下压,竹竿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穿过表层的松土,穿过底层的硬土,最后停在了某个稳定的、不会再下沉的深度。她用左手按着竹竿的顶端,右手把扎带松开,重新绑了一次,这次绑得更紧,扎带在竹竿之间交叉了两道,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用力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才放开了手。树苗的叶子在调整的过程中微微颤抖着,像一个人在被触碰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叶片重新展开了,恢复了原来的朝向。
“昨夜风不小。”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树苗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的手指从竹竿上移开,在树苗的主干上轻轻划过,从根部到顶端,指腹感觉到树皮的粗糙和温度——树皮是凉的,比空气的温度低一些,可能是因为夜风把它的热量带走了很多,还没有来得及从早晨的阳光里补回来。
“根没松。”齐砚舟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膝盖弯曲的动作比刚才捡便签纸的时候更慢了一些,像是怕突然的动作会震到地面,会震到树苗刚刚被扶正的、还在适应新位置的根系。他用手指扒开树苗根部的一小片土,表层的土是松的、干燥的、颜色偏浅,扒开之后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潮湿的、黏在一起的底土。根须从主干的下端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有些粗的像铅笔芯,有些细的像头发丝,它们在土里交错、重叠、缠绕,形成一个复杂的、密集的、像一张被编织了很多年的网一样的结构。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根较粗的根须,感觉到它的弹性和韧性——不是脆的,不会一碰就断,而是像一根被水泡过的棉线,柔软的、但拉不断的。“扎得挺牢。”他说,把土重新盖回去,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让表土和底土重新贴合在一起。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竹竿插进土里压紧。她的手腕用了力,竹竿又往下沉了一截,直到她的指节触到了土面,她才停下来。她的手指在土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五指的印痕,印痕的边缘是清晰的,每一个指节的弧度都看得清楚。
“看着弱,其实经得起折腾。”她说。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在说给树苗听,让它知道自己比看起来的要坚强。
“跟谁学的这话?”他抬头看她。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因为天空的光从上方落下来,直接落进了他的瞳孔里,把瞳孔照成了透明的、琥珀一样的颜色。
她终于转过脸,眼角有点弯。那个弯的弧度不大,但比她平时笑起来的时候要大一些,可能是因为阳光,可能是因为晨风,可能是因为树苗被扶正了、根没松、扎得挺牢。“我妈以前说花,”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说一句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每一次背都会有新感受的话,“她说再娇的花,只要根底下稳,风吹雨打都不怕。花不挑土,挑的是根。根要是没扎好,换再好的土也活不长;根要是扎稳了,石头缝里也能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掌上的灰被拍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细碎的黑土,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有去抠那些土,就让它在那里,像是某种证明,证明他刚才蹲下来过,扒开土看过树苗的根,确认了它扎得挺牢。他站直身体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的响声比蹲下去的时候更脆了一些,像是骨头在向他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你要蹲那么久?他笑了笑,当作没听见。
“我们也是。”他说。
他说的是树,说的是根,说的是扎得挺牢。说的是她,是他,是他们。说的是两个人从各自的地方走过来,走到同一个土里,把根扎下去,扎得挺牢,风吹过的时候只是摇了摇叶子,但根没松。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站的方式跟昨天在阳台上一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拳,但没有挨着,留了一小条缝隙,缝隙里是空气,是阳光里浮动的微尘,是石榴树苗的叶子和薄荷的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比他矮半个头,肩线的高度差了一截,如果从后面看,她的肩膀刚好抵在他的上臂下方,像一块积木找到了另一块积木,没有胶水,没有钉子,只是放在一起,就很稳。
晨光斜照进来,从阳台的东侧进入,从西侧出去,穿过他们的身体,在他们的身后投下两道长长的、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影子。影子叠在阳台的地砖上,地砖是浅灰色的,影子的颜色比地砖深一些,但不是很深,像是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墨汁被倒在了水面上,慢慢扩散,慢慢变淡。两个影子的交界处,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更深的、几乎看不到纹理的灰色,像一道慢慢凝固的印子,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压过才留下的,而是因为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太久,久到它们分不开了,分开的时候会有一方缺一块,另一方多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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