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钟表滴答响着,秒针每跳一下,就有一声很轻的、像金属片碰到金属片的“嗒”。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清晰,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有规律的、像心脏的跳动一样的清晰。时间在滴答声里往前走了半个多小时,从七点走到了七点四十三,分针从十二走到了八,秒针已经跑了不知多少圈,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动物在圆形的跑道上不停地跑。
齐砚舟换了身便装,坐在沙发上系鞋带。他换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棉质的,袖口和下摆有罗纹收口,胸前印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Logo。卫衣是岑晚秋上个月给他买的,他当时说“我有衣服穿”,她说“你那些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他说“好几年又不代表坏了”,她说“坏了再买就来不及了”,他说“什么来不及”,她没说,只是把卫衣叠好放在他衣柜里。他今天穿了,可能是因为她昨天说他翻白眼吓人,可能是因为他今天想让她觉得他不是一个只会翻白眼的人,可能是没有任何原因,他只是随手拿了衣柜里最上面那件。
鞋带是深棕色的,皮的,扁平的,比普通的棉鞋带宽一些。他系鞋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先打一个结再打一个蝴蝶结,而是把两根鞋带交叉,绕两圈,拉紧,再打一个结。他系得很紧,每次系完都会用食指伸进鞋帮和脚踝之间的缝隙里试一下,太紧了会把脚踝勒红,太松了走路会滑。今天他试了一下,觉得刚好,但想了想,又解开重新系了一次,这次系得更紧了一些,因为他今天要去的地方可能需要他走很多路、站很久、跑几步、蹲下来、站起来,鞋带松了会绊脚。
岑晚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凉水壶里倒出来的,温度不是烫的,是刚好可以一口气喝完的那种。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放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沙发的左侧,离扶手大约一掌的距离。杯子和遥控器并排摆着,遥控器的边缘抵着杯子的底座,像一个在等朋友的人,肩并肩站着,不着急,因为它们知道等着的那杯水很快就会被端起来喝掉。
“医院那边有些事需要我多盯一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对方特别在意的事情,像“今天可能会下雨”或者“午饭你自己吃”那种级别的日常。他的目光还落在鞋带上,手指在系好的结上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松开。“可能不能天天准时下班。不是可能,是一定。最近科室人手不够,有两个医生休产假,一个病假,剩下的排班排不过来,我得多值几个夜班。”
她“哦”了一声,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走到茶几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的拉手是金属的,圆形的,有些松了,每次拉开的时候都要用点力气把它提起来,不然会卡住。她拉开抽屉的时候用了两只手,一只手提拉手,另一只手按着抽屉的面板,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木料摩擦木料的嗡嗡声。她从抽屉里拿出个崭新的保温饭盒,外壳是哑光灰的,磨砂质感,摸上去像某种高级的、不会留下指纹的涂料。盖子上有一圈防漏硅胶,深灰色的,软软的,按下去会弹回来。她把饭盒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放在水杯的左边,离水杯不远不近,刚好够他伸手同时够到杯子和饭盒,中间隔了一个遥控器的距离。
“以后我送宵夜到科室楼下,不算打扰吧?”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饭盒上,手指在饭盒的盖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嗒的一声,像在问它“你觉得呢”。
他抬眼看向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他在想怎么回答。不算打扰——当然不算打扰,她来送宵夜怎么可能是打扰。但“打扰”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暗示,暗示她在意自己的出现会不会给他添麻烦,在意他的同事会怎么看她,在意那个“医生配寡妇”的评论是不是在某些人的心里扎了根,还没拔出来。她问“不算打扰吧”不是真的在问他算不算打扰,而是在问他自己——我这样做对吗?我可以这样做吗?我有资格这样做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转身了。不是因为他没回答,而是因为她不需要他回答。她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而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在想这件事,她在计划这件事,她在认真地、具体地、像一个后勤部长一样地筹划着“送宵夜”这个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她走向厨房,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进去了。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燃气灶的旋钮被拧到“关”的位置,发出“咔”的一声,火焰灭了,但它燃烧时加热的空气还没有散,灶台上方的油烟机还在转,嗡嗡的,像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人。热好的小米粥被她端了出来,砂锅换成了小碗,碗壁很薄,散热快,她端碗的时候用了两块叠在一起的抹布垫着,手指还是被烫了一下,缩了缩,但她没停,把碗稳稳地放在他面前,又从筷笼里抽出一双筷子,筷尖朝左,筷尾朝右,摆在他右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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