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发。她头发上有淡淡的茉莉香,不是那种浓烈的、化学合成的、像杀虫剂一样的香,而是一种清淡的、自然的、像真正的茉莉花在傍晚开花时散发出来的那种香。他知道那是她常喷的香水,但她喷得很轻,只喷一下,喷在手腕上,然后用手腕蹭一下耳后和脖颈。他闻得出来,因为每次她靠在他肩上,他都能闻到这个味道,从她发丝间、从她耳后、从她脖颈的皮肤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会呼吸的藤蔓,缠着他的呼吸。
“所以我不怕将来有风浪,”她仰起头,眼睛亮。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因为落地灯的光是昏黄的,不会在眼睛里形成这种发白的、像星星一样的亮点。这种亮是从里面发出来的,是瞳孔深处某种东西在燃烧,火焰不大,但温度很高,烧得她的眼睛像两颗被火光照亮的、深色的、半透明的玛瑙石。“只怕你不让我一起挡。”她说“一起挡”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些,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的、月牙形的印痕。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泪痣都跟着动了动。那个笑不像他平时的那种笑,平时他的笑是收敛的、克制的、像一本被合上的书的封面,你知道里面有很多内容,但你看不到,只能猜。这次的笑是打开的、摊平的、像一张被铺在桌面上的地图,所有的山川河流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抬手,指尖顺着她发髻上的银簪滑过,簪子是银质的,刻着梅花,氧化了,颜色有些发暗,但被他的指尖滑过之后,那一小片银被磨亮了一些,露出了底下银白色的、反光的部分。他轻轻一拨,发髻松了一点,一缕碎发从簪子下面落下来,垂在她颊边,弯成一个柔软的、像问号一样的弧度。他没把它别回去,就让它挂着,像是在她的脸上画了一道小小的、不会干涸的、会随着她的表情变化的溪流。
“那就说好了,”他说,“一辈子。”
他没等她回答。不是因为不需要她回答,而是因为他知道她会回答,用她那颗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回答,用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回答,用她眼睛里那两颗被火光照亮的深色玛瑙石回答。他不需要听到“好”这个字,“好”这个字太轻了,一张嘴就能说出来,合上嘴就没了。他要的是她在,她一直都在,她不会走,不会松开,不会在风浪来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岸上去。她已经用她的手说过了,用她的肩膀说过了,用那张纸上的每一条说过了。
她没应,只是把手伸过去,掌心贴上他的脸,拇指蹭了下他下巴的胡茬。从早晨到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胡茬又冒了出来,不长,但扎手,拇指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颗一颗的、坚硬的、像细小的砂纸一样的触感。她的掌心里有刚才覆在他手背时留下的他的体温,也有她自己本来的体温,两种温度混在一起,贴在他的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湿润的、刚好贴合他颧骨弧度的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住,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线被拧成了一股,分不清哪条是哪条了。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知道他不会松,她也知道她不会松。他们谁都没有松,谁都没有先松。
屋外起了点风。风不大,但阳台门缝漏进一丝凉气,那丝凉气像一条细小的、看不见的蛇,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地板游动,游到沙发下面,从沙发的缝隙里钻上来,舔了一下她露在毯子外面的一小截脚踝。她打了个轻微的哆嗦,不是冷的那种哆嗦,而是一种本能的、皮肤对温度变化的反应,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颤了一颤,又静了。
他察觉到了。他不是看到的,也不是听到的,而是感觉到的——她靠在他肩上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幅度不超过一毫米,但他感觉到了。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条厚毯子。柜子是白色的,三门,中间那扇门打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疲劳的吱呀声。他从最上面的隔层里抽出一条毯子,是深灰色的、法兰绒的、双层的,比搭在腿上的那条羊绒毯子厚很多,重很多,也暖很多。他回到沙发边,把毯子抖开,毯子在空气中展开的时候发出“呼”的一声,像一只巨大的鸟张开了翅膀。毯子落下的时候先是盖住了她的脚,然后是小腿,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最后他把毯子的边缘掖在她身侧,压住,不让风钻进去。
她缩了缩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她钻的动作很小,不是整个人扑过去的那种,而是像一棵小树苗被风吹着,慢慢弯过来,弯过来,弯到他的怀里,就不再回去了。他搂住她,一只手臂从她的身后绕过去,手掌搭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手指扣在她上臂的外缘。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头发被他压下去了一小片,像一块被石头压住的草地,草没有断,只是弯了,石头移开之后还会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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