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出声,短促的一下,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还没来得及扩散就破了。但那个声音很好听,不是因为音色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它短,因为它真,因为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掩饰,它就是一口气从喉咙里冲出来,带动了声带,声带振动了不到半秒钟就停了。左脸梨涡浅浅陷进去,像一个被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的、还没有完全弹回来的、柔软的、温热的、有弹性的面团上的小坑。
她转身去冰箱拿牛奶。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到她散在肩上的碎发被带起来的空气掀了一下,飘起来又落下去。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她走进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因为现在她的步伐更急了,不是急,是快活,是那种睡好了觉、心情好、想动一动的、身体里多了一些无处安放的能量、需要通过走路来释放的快活。她拉开冰箱门,冷气从冰箱里涌出来,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她缩了缩脖子,但手没停,从冷藏室的第二层拿出了牛奶,纸盒装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她拿牛奶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是的,确实是千百遍了,每一个动作都已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拉开冰箱门,弯腰,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盒的边缘,中指托住底部,提起来,直起身,用膝盖顶一下冰箱门把它关上,转身,走向灶台。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错身而过。厨房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会蹭到肩膀,所以他们在厨房里错身的动作是经过无数次磨合之后形成的一种默契——她往里走,他往外走,她侧一下身,他侧一下身,她抬一下左手,他收一下右肘,两个人的身体在最窄的地方交错,肩碰肩,谁都没让,也没人觉得挤。不是因为厨房太窄让不开,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让,碰一下肩膀怎么了?碰一下就知道对方在那里,碰一下就知道这个厨房不是一个人在用的,碰一下就知道早上七点多的这个时刻,是两个人的时刻。
他抢在她前面打开微波炉。微波炉是白色的,方形的,门是下拉式的,他用手指扣住门把手下拉,门弹开的时候发出了低沉的、像什么东西被释放了的声音。他把牛奶杯从她手里拿过来——不是抢,是拿,动作很自然,像是在传递一件本来就应该由他来传递的东西。他把牛奶杯放进微波炉里,放在转盘的正中间,关上玻璃门,按下“一分三十秒”的按钮。按钮是触摸式的,不需要用力,手指碰一下就行,但他还是用了力,像是怕手指碰得太轻了,微波炉接收不到他的指令。
“今天我来热。”他说。他站到微波炉前,两只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姿态放松,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很确定、不需要被质疑的事情。
“你上次热糊了。”她靠在冰箱门边,冰箱门是白色的,她穿着墨绿色旗袍靠在上面,像一幅挂在白色墙壁上的、颜色浓郁的中国画。她抱着手臂的动作很随意,右手搭在左手臂上,左手搭在右手臂上,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上臂,一下,一下,像在给某首听不见的歌打着节拍。
“那是三年前的事。”他转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从嘴角移到她脖子上的那缕碎发,从碎发移回她的眼睛。三年前,他确实热糊过一次牛奶,杯子底下一圈焦痕,牛奶的表面结了一层奶皮,奶皮下面是烧焦了的、发黄发苦的、连他自己喝了都皱眉头的牛奶。他当时说“科学实验总有失败”,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把牛奶倒掉,重新热了一杯,递给他,说“喝这杯”。他记得那杯牛奶的温度,刚好。
“我记得你端出来的时候,杯子底下一圈焦痕,你说‘科学实验总有失败’。”她复述他三年前说的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嘲讽,是怀念,是对一件过去了很久但还没有被忘记的小事的、温柔的、像翻旧相册时看到一张旧照片的、轻轻地笑一下的怀念。
“这次不会。”他挑眉,眉毛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眉峰的位置微微抬高,像一个在说“你等着看吧”的、自信的、但自信底下还藏着一丝不确定的、需要被证实才能放心的表情。“我已经升级系统了。”他说“升级系统”的时候,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指腹压着太阳穴的皮肤,把那小片皮肤压得微微发白,然后又松开了。
她没接话,只是从冰箱门边离开,走过来。她走过来的步子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但厨房只有几步宽,她从冰箱到微波炉的距离不超过三米。她走到他身后,比他矮大半个头,她的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处。肩窝的位置刚好卡住她的下巴,像一个定制的、不需要调整大小的、天然的支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温的,带着刚睡醒的软意,一种已经离开了整夜的睡眠、但还没有完全被白天的清醒取代的、介于睡和醒之间的、像薄雾一样稀薄的、柔软的、透明的、无处不在的软意。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在同样的空间里交织,她的呼气碰到他的脖颈,他的呼气碰到她的发顶,两种温度不同、湿度不同、节奏不同的气流碰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既不是她的也不是他的、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制造出来的、混在一起就分不开了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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