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是从溺毙的深渊猛地被人拽出水面,野树莓骤然睁开双眼。
“不是……假的……”她梦呓般的低语,带着未散的惊恐与挣扎。
心跳慢慢回落,视线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
身旁弥漫着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气息——死亡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燃油和烟草。
她转动眼珠,却与另一张膨胀发青的面庞四目相对。
女孩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是一具早已发硬的尸体。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地缠绕在半透明的皮下,仿佛苍白古木那不断孽生的枝蔓。
眼神沿着躯干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是车站的那个老爷爷……”
老人的生命定格在了毫无意外的结局之中。
“你醒了。”
角落的黑影动了动,慢慢长成一个高大的人形。
“渴吗?”那人影彻底暴露在野树莓的视线内,额上的烧疤在昏暗中像一道更深的沟壑。
野树莓喉咙干的发疼:“你是刚才的那个军官……这些都是你干的?”
军官置若罔闻,仿佛压根儿没听见女孩说话。
破抹布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最终,它被随手扔在野树莓面前。
鲍里斯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真遗憾还是嘲讽:“很遗憾,这里没有别的食物和饮用水了,但血和肉一定管够。”
说着,他伸出手,长长的、发黑的指甲情人般轻拂过尸体的手腕。
接着,他捏起那只冰冷僵直的手,高高举起,悬在野树莓的头顶:“喝吧,‘小血食怪’。”
手腕上,一道早已凝滞的裂口被这个动作牵动,浓稠的血液,混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色组织不再流动,却因重力和挤压,开始一滴滴、一串串地坠落。
啪嗒。
第一滴,冰冷粘腻,砸在野树莓正仰起的额头,顺着眉骨滑下。
然后是更多。
它们流过她颤抖的睫毛,模糊了她血红的眼睛;淌过她挺翘的鼻尖,那浓烈到令人晕眩的腥气冲垮一切;最后,无可避免地,沾上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无法形容的可怕味道和触感,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胃袋深处,瞬间引爆了全身心的剧烈排斥。
野树莓再也无法支撑,猛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咳咳……唔呕——!!”
胃袋剧烈地抽搐,将里面所有残存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挤压出来。
肉菜烩饭冰冻果子露果仁蜜饼云雀蛋糕……
所有她吃过的好东西全都顺着肠胃的痉挛一并呕出,和地上那些污秽的血水以及组织器官紧密交融,不分彼此。
鲍里斯居高临下地看着:“……真是狼狈啊。真正的血食怪可不会这样。”
野树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火辣辣的疼,她重新仰起苍白的脸,看向眼前男人的双瞳。
那是不同于她的、完全没有掺杂一丝杂质的纯净血色,仿佛月光下静静流淌的鲜血海洋。
毋庸置疑的血脉,毋庸置疑的身份。
“你也是……血食怪?”
鲍里斯笑了,额上的伤疤也随之扭动了:“当然。哦,纠正一点,没有‘也’。”
“哈哈……还没清醒过来吗?可怜的小冒牌货。”
“冒牌货”三个字狠狠扎进野树莓的耳膜,刺入她混乱的大脑。
野树莓猛的摇头:“不……我不是冒牌货……”
“我的亲族……他们不久就将从墓穴里醒来,与我重聚……”
她甚至挣扎着,试图去舔舐脸上还在流淌的血,动作笨拙而仓皇,直到满脸都蹭满了暗红的污迹。
假的。
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无情地宣判,那些辉煌的家族,那些不死的亲人,那场悲壮的战争……全是假的。
是她用捡来的故事碎片为自己搭建的、一碰就碎的纸城堡。
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
女孩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化作一片空白,那双曾努力瞪大、试图显得凶狠的红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火光,熄灭了。
“哈哈哈哈……”
男人开怀地笑了起来。
“这是怎样一张可悲到令人发笑的脸啊。谁说疯子就不值得同情呢?”
他向前踱了半步,阴影彻底将野树莓瘦小的身躯笼罩,“不错,你让我很满意。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野树莓茫然地重复:“实现……愿望?”
军官血色的双瞳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危险,“没错。实现你的愿望,小可怜——”
“成为一名真正的血食怪。”
野树莓空洞的红瞳微微震颤,似乎想从那片虚无中抓住点什么,却又本能地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这时——
叩、叩、叩。
鲍里斯眉头一皱,血色眼瞳微微抬起,望向声音来源——仓库中一扇蒙尘的玻璃窗。
在风雪映衬的昏暗光线下,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塞缪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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