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穿过10班半开的窗户,裹挟着操场边白玉兰甜腻到发苦的香气,撞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距离高考还有整整六十天,黑板右上角的红色倒计时像一块未干的血痂,死死钉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老式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如同老人喘息般的“吱呀”声。这种安静不是专注,而是一种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的窒息。
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上学期张浩跟人打架时,用圆规狠狠扎进去的。如今缺口已经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包浆,摸上去粗糙刺手,像极了他们这群人此刻的心境——表面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皮肉底下的骨头缝里,还嵌着拔不干净的刺。
“书呆子……”张浩把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揉成团,又烦躁地展开,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他嘴角那道新愈的疤随着说话微微牵扯,泛着粉白的光,“这题我看了三遍,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钢管砸在肋骨上的动静,根本静不下来。”
他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还在,只是粗口成章的嘴里,如今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惑。他大大咧咧惯了,可这次不一样。高考一结束,他们就不再是受学校围墙保护的学生,而是李海龙案板上随时可以剁碎的肉。那两个月的缓冲期,与其说是备战高考的时间,不如说是行刑前的倒计时。
前排的李哲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没说话,只是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盒润喉糖,倒出两粒塞进张浩手里。糖纸剥开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薄荷的凉意混着少年掌心汗湿的热气,是一种无声的安抚。王锐、周明、刘小天、吴涛几人也都停下了笔,目光有意无意地汇聚向林秋的方向。陈硕和方睿倒是没什么外伤,坐得笔直,可紧绷的下颌线和频繁眨动的眼睛,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焦灼。
就连不在10班的赵刚和孙振,课间也会借着上厕所的名义绕到后窗边,隔着玻璃和林秋交换一个沉重的眼神。七班和九班的走廊里同样弥漫着低气压,那些关于“考完就动手”的传言,像霉菌一样在潮湿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林秋深吸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粉笔灰和旧书纸混合的干燥气味。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疲惫的脸,最终落在窗外那株被风吹得乱颤的白玉兰上。花瓣边缘已经泛起了褐色的焦痕,像是被谁用烟头烫过。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让周围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出了这个门,是龙是虎再说。但现在,谁也别给我掉链子。”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每个人心上。张浩攥紧了手里的润喉糖,用力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啃那道该死的数学题。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力道稳了许多。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战场”正被浓烈的血腥气和柴油味浸透。
城南结合开发部的一条老街,路面坑洼不平,积水的洼地里映着昏黄路灯破碎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反涌的酸臭、路边烧烤摊残留的孜然味,以及新鲜血液特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几辆改装过的面包车歪斜地停在巷口,车灯像野兽的眼睛,徒劳地切割着浓稠的夜色。
宋煜郜靠在一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门后,左手死死按着右肩下方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布料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右手举着手机,听筒里传来李海龙刻意放缓、却掩不住阴鸷的声音。
“……阿郜,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小心惹火烧身,我已经替你……”
“操你妈的李海龙!”宋煜郜猛地打断他,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混着溅上来的血点,“早不打晚不打偏偏现在打!有屁快放,老子现在忙着砍人!”
他的声音嘶哑暴烈,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汗水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流进嘴角的伤口里,蛰得他眼角抽搐。身后不远处的巷子里,金属碰撞的刺耳锐鸣、肉体撞击的闷响、还有压抑不住的惨叫声浪一波波涌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海龙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混迹江湖二十余年,论资历、论年纪,都是宋煜郜当之无愧的前辈。可此刻,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冲过去,把这小子的嘴撕烂。
可他不能。
高考在即,上面盯得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需要宋煜郜这把刀,哪怕这把刀现在正割着他自己的手。
“阿郜,”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缓和的语气,牙齿却在口腔里磨得咯咯作响,“我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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