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失败,举国哗然,内阁难辞其咎。着驻华公使日置益即刻卸任回国,听候处置。”
短短数语,便将日置益多月来围绕“二十一条”谈判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连同所有处心积虑的谋划与周旋,一笔勾销,尽数钉在了外交罪责的耻辱柱上。彼时袁政府虽已私下应允部分条款,却迫于举国汹涌的反日浪潮,终究不敢公然落笔签字。这场僵持日久的谈判惨败,终究要有人出来背负罪责、平息众怒,成为内阁的替罪羊。
日置益紧捏着那份电报,指节绷得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电文上冰冷生硬的字迹,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灰败与绝望。他比谁都清楚,这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问责,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内阁亟需丢出一颗“人头”,平息军部与右翼势力的狂怒,缓和国内愈演愈烈的反华激进情绪,而他,便是那颗最合适、也最无反抗之力的祭品。
“备车,去外务部。”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寂的寒水,唯有眉宇间那一丝难以掩饰的颓唐与倦意,悄然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我去辞行。”
日置益此次归国,生死未卜。众所周知,日本向来输不起,一旦颜面扫地、野心受挫,便会拿执行者开刀泄愤。更何况这场谈判的失败,硬生生阻滞了他们觊觎华夏、蚕食神州的步伐,积攒的怨气早已如山岳般沉重,只待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他的死活,又有谁会在乎呢?于燕京城的百姓而言,这个步步紧逼、贪得无厌,妄图攫取华夏利益的日本公使,不过是少了一个祸国殃民的祸患罢了,无人会为他的命运多添一丝怜悯。
“李富明,中美混血,父亲是隐匿于清廷绿营中的洪门成员,母亲早亡,出身弗吉尼亚李家。1895年辗转逃亡至美国,取英文名芬恩,曾投身当地着名匪帮范德林帮。也正是这段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的黑道生涯,磨就了他狠绝果决、杀伐果断的性子。”情报员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急促而紧绷,“后来,他借助其舅舅罗伯特·李的身份涉足商业投资,与美国诸多资本势力牵扯甚深、盘根错节。据情报显示,他如今在美国已拥有一定的政治影响力,暗中可调动不少人脉与资源!”
“我不要听这些陈年旧账!”一声冷喝骤然打断了情报员的汇报,语气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阴鸷,“我要知道他最近的一举一动,分毫都不能遗漏!”
“哈依!伊集院阁下!”情报员慌忙躬身俯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芬恩近来一直在李府深居简出,未曾踏出府门半步。目前已知的是,他与梁启超、陈独秀等爱国志士过从甚密,似是在暗中商议应对当下乱世的良策;此外,李府的忠仆王老实,自芬恩回府后,已连续三日为流离失所的流民、沿街乞讨的乞丐发放食物、接济贫苦,引得不少百姓感念其善举。”
伊集院彦吉,日置益的继任者,一位比日置益更为老辣、更为阴狠的外交官。不同于日置益的急功近利、锋芒毕露,他深谙清末民初的官场积弊与人心叵测,更看透了袁政府的摇摆不定与懦弱无能——既想借助日本的势力巩固自身的帝制野心,又怕激起全民公愤、丢了自己的统治根基。他此番来华,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缓和局势的新谈判方案,而是一整套更强硬、更隐蔽,也更贴合日本军部侵略意志的对华策略,妄图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点点蚕食华夏的主权与利益,将神州大地纳入日本的掌控之中。
伊集院彦吉伫立在日本使馆的院落中,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几株已然凋零的樱花树上,细碎的花瓣随风轻扬、缓缓飘落,铺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像一层残缺不全、带着悲凉意味的祭品。他的语气阴冷刺骨,每一个字都淬着寒霜:“去传令佐藤清志、宫本健太,让他们做点什么!不要再像日置益那个蠢货一样,执着于‘渐进施压’的温和伎俩,妇人之仁,终究难成大事!我早已提醒过他,对华外交,软则必乱,硬则必成,可这个蠢货,终究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使馆的武官垂首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唯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字不落地记下这道暗藏杀机的密令。他比谁都清楚,伊集院阁下的每一句话,都意味着一场血雨腥风,都预示着有人将命丧黄泉。
伊集院彦吉缓缓掏出一枚镌刻着菊花纹章的旧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滴答作响,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刺耳,像是在为某些人的命运倒计时。他低头瞥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语气愈发冰冷决绝:“樱花已然凋零,时机也不容再耽搁。多余的人,总会有‘意外’收场,不必脏了使馆的手,坏了我们的大计。”
“哈依!”武官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的拐角处。
佐藤清志,黑龙会骨干浪人,原日本陆军退伍士官,自1910年后便悄然潜入华夏燕京城,隶属于黑龙会华北支部,长期负责执行暗杀、绑架、破坏等各类秘密恐怖行动,是伊集院彦吉抵达燕京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核心执行者。伊集院向来注重拉拢与军部关联紧密的黑龙会成员,而佐藤的退伍士官身份,恰好完美契合了他的需求——既有军人的过硬素养与狠戾劲儿,又能以浪人的身份掩人耳目、潜伏行动,不易引人怀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