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邦伸出手,扶着霍震尧的侧脸把他扒拉到一边,力道不大,但霍震尧的脑袋被推得偏了一下,话也截断了。李定邦看着林子尧:“林同学是想问成绩进步的事情吧?我妈找了她以前的同学给我们补习。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一起。”
林子尧一脸错愕,像是没料到李定邦会这么痛快。他怔了一下,目光在李定邦脸上停了一拍,才开口:“可以吗?”
李定邦笑呵呵地点头:“补习老师是港大的,很有水平。我们是同学嘛,应该互相帮助的。更何况我们以后还可能成为朋友。”他说“可能”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落在林子尧耳朵里的时候,那个词的重量比整句话都沉一些。
这话说得林子尧有些自惭形秽。他想起自己以前的心态——他觉得自己是靠自己爬上来的,别人靠关系、靠家世、靠资源,那是别人的事,他只要守好自己的位置就够了。但李定邦的做法让他意识到,原来有些人不是靠防着别人往上爬的,而是靠拉着别人一起往上走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好。”
之后的仨人就成了校园里形影不离的三人组。课间三个人并排靠在走廊栏杆上,偶尔有人经过时会多看他们一眼——李定邦在中间,左边是林子尧低头翻笔记,右边是霍震尧手肘撑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楼下操场。林子尧开始把笔记和李定邦共享,霍震尧的作业本从空白变成了写满字的,虽然那字歪得像是睡着时写的,但至少每一行都填满了。霍震尧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这次的原因是,他怕自己留级的话就不好见到李定邦了,他俩要成了高一同班自己还在上初三,那怎么行?他每次考试前都在念叨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是那些咒语是他唯一肯安放的标的,卷面的边角被他折了又展,只为在交卷前多留一行多看一眼的空间。
这次华山救亲,林子尧的表姐一家也在华山,霍震尧的表亲也在。消息传到培正的时候,林子尧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霍震尧已经跑出了教室门,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朝里头喊了一声“走不走”。李定邦想了想,他俩都要去,那自己就也跟着呗。班里不少同学都去了,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从后排走出来,经过林子尧桌边时停了一下:“走吧。”三个人穿过走廊,经过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没有停留。
结果大家都是来找亲戚的,李定邦算是来凑热闹的。凑热闹凑得捡了个孩子。他蹲在路边土坡边沿,弯腰接住的时候自己也是毫无准备,像是伸手去够一个刚好从线上滑落下来的包裹,还没想好该交给谁,就已经在他怀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哭的小婴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周围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田埂边抱着包袱喘气,没有人朝他这边看。他把孩子的襁褓拢了拢,站了起来。
霍震尧满头大汗地跑到李定邦跟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刚想说什么,看到李定邦怀里抱着个孩子,他一惊一乍地喊了一声:“我靠!阿定!你儿子?”这一声吼引得周围人都往这边看,李定邦想打他——他腾出一只手,朝霍震尧的胳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你小点声。”霍震尧捂着胳膊,嘴还张着,没来得及再喊第二句。
林子尧也是有些狼狈地跑过来,他先摘下眼镜擦了擦汗,又把眼镜戴回去,喘匀了气才开口:“阿定,我表姐他们跑出来了。震尧,你家亲戚咋样了?”霍震尧这才反应过来,把目光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开:“都搞定了,我来喊阿定一起走。”林子尧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李定邦怀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小身体,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阿定……这孩子哪来的?”
李定邦刚想开口解释,远处阿鬼带着魏良和刘丫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过来,从人群里穿出来,步子急得脚底溅起细碎的泥点,落在小腿上也没空拍,像是踩着一条随时会被人从中间截断的细线跑过来的。刘丫甚至跑得有些面色发白,嘴唇发干,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李定邦把孩子往阿鬼怀里一塞:“人齐了,走。”
阿鬼莫名其妙地就跟着李定邦走了。他也没问去哪,只是把孩子接过来抱稳了,跟在李定邦身后,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他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小脸贴着他的肩膀,像是在颠簸中找到了一个能暂时放稳的靠面。魏良和刘丫跟在他身后,一家四口的方向就这样被一条旧棉袄的棱边勒着,整整齐齐地拢进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去处的队列里。七个人去汇合了林子尧和霍震尧的亲戚,人数突破了二十。队伍顺着田埂往外走,没有人喊口令,但步子几乎同步,像是一条被人拆散了又从另一头接上的线,虽然少了半截打结用的余长,却刚好够几段绳头拧紧后撑过下一个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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