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入海平线时,招摇山临海悬崖便成了天地间最孤寂的剪影。小屋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在这片广袤的墨蓝与深黑里,渺小得如同风中之烛,却又固执地亮着,仿佛在与遥远星辰无声对峙。
雷烬坐在屋内那张粗木桌旁,面前摊开的不是兽皮地图或陆离的数据笔记,而是一台外观简洁、泛着哑光金属色泽的方形仪器。这是昨日青翎和鸦来访时,墨匠托他们带来的“新款便携监测仪”。据称,它不仅对灵脉波动的灵敏度提升了三成,更重要的是,新增了一个实验性的“情感变量与法则共鸣频谱分析”模块——这是墨匠在整理陆离遗留数据碎片时,结合新生法则下某些生态现象(比如“记忆回响”)逆向推导出的理论应用。
理论很拗口,简单说,它尝试将“情绪”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量化、可视化为特定的能量频率图谱。陆离当年设计的初代手提箱,其核心逻辑之一便是“情感与记忆作为高权重变量”,这台新仪器,算是那传奇造物在技术脉络上结出的一颗微小果实。
雷烬花了一整个下午,对照着晦涩的说明书(夹杂大量墨匠的个人注释和吐槽),才勉强弄懂了基本操作流程。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将仪器一个扁平的感应探头,贴在秘境入口那片发光藤蔓附近的岩壁上。探头与藤蔓散发的微光接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仪器主屏幕亮起,暗蓝色的背景上,开始流淌起细微的、不断变化的曲线和光点。
屏幕一侧,代表环境基础灵能波动的绿色基线平稳起伏。另一侧,代表“未知变量/情感共鸣可能频段”的区域,则是一片杂乱的、几乎与背景噪音无异的细微波动。
雷烬盯着屏幕,右臂习惯性地搁在桌上,暗金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小悟蜷在他脚边的草垫上,已经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屋内只有仪器风扇低微的嘶嘶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海浪低语。
他并不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算法和理论,但他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既然自己偶尔能“感觉”到光茧传递出的情绪余韵(比如之前的悲伤与温暖回应),既然新生法则承认“情感变量”的力量,那么,用这台机器或许能“看见”更多。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屏幕上,那片代表“可能频段”的杂乱波动,似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规律?雷烬凑近了些,几乎将鼻子贴在屏幕上。他尝试回忆前几天傍晚,自己对着藤蔓低声说话、心中涌起平静守护意念时的那种感觉,并有意地让右臂内那股沉静力量,随着呼吸微微外放,试图与藤蔓后的存在产生共鸣。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就在他以为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徒劳时,屏幕右侧那杂乱的波动中,忽然跳起了一小段极其清晰、呈现温暖鹅黄色的舒缓波纹!这波纹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平复。
雷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死死盯住那个位置。
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几乎在那段鹅黄色波纹消失的同时,屏幕左侧,代表秘境内部能量核心——也就是光茧本身——的监测子窗口里,原本平稳乳白色的能量流中,漾开了一圈极淡的、带着嫩绿色光点的涟漪!这涟漪与鹅黄色波纹的出现,存在着肉眼可见的、不到半秒的延迟,并且形态上……竟有种奇异的呼应感,如同一声呼唤后,来自远山的、轻微却清晰的回音。
“这是……回应?”雷烬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立刻尝试重复刚才的过程,集中精神,摒除杂念,让心中充满午后阳光晒暖岩石般的“平静”与“温和”。
几秒后,那段鹅黄色的波纹再次浮现,比上次更稳定,持续时间延长到了五秒。
光茧方向的乳白色能量流中,嫩绿色的涟漪也再次漾开,光点更清晰了些,涟漪扩散的范围也略大。
雷烬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惊喜和隐隐惶恐的情绪攫住了他。惊喜于这近乎“沟通”的可能,惶恐于这扇门背后未知的一切。他小心翼翼,像拆解最精密的爆破符文一样,开始尝试不同的“情绪”。
“喜悦”——他想起小悟第一次成功帮他找回掉落的果子时的笨拙样子。屏幕上,亮起一抹明快的橙黄色波纹,跳跃而短促。光茧回应了淡金色的、如同水泡般轻轻炸开的光点涟漪。
“好奇”——他回忆第一次看到北冥鲲影时的震撼。深蓝色的、缓慢扩散的波纹。光茧的回应是银白色的、微微旋转的细小涡流。
“警惕”——源自战斗本能的情绪。暗红色、尖锐的短波。光茧的乳白色能量流似乎微微一滞,然后漾开一圈灰蒙蒙的、带着抵触意味的涟漪,嫩绿光点几乎消失。
有效!真的有效!虽然无法传递具体语言和画面,但这种最基础的情感“颜色”与“节奏”,似乎真的能穿过那层沉睡的屏障,被感知,并得到回应!这回应或许并非光茧内苏弥苏醒意识的主动行为,更像是她存在本质与新生法则结合后,对特定情感变量产生的、法则层面的本能共振,如同含羞草被触碰后会合拢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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