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招摇山海崖上铺开的第七个时辰,小屋内的“教学”陷入了某种堪称可爱的僵局。
苏弥坐在雷烬用干草和旧兽皮临时垫高的木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头,像极了课堂里最认真也最紧张的学生。她微微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站在她面前、正努力做着示范的“老师”。
雷烬这辈子面对过无数险境——雷霆加身、凶兽环伺、熵组织的机械大军,甚至直面过扭曲的命运预言——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到一种手足无措的、近乎笨拙的压力。他并非在战斗,而是在尝试将一个他自己都认为是本能的神情,拆解成可供模仿的步骤。
“这样……”雷烬又努力牵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让那个弧度更明显些,同时用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这里,这里的肌肉要……往上提一点。还有眼睛,不能光瞪大,要稍微……弯一点?”
他试图解释,但语言在描述细微肌肉运动时显得如此贫乏。他自己常年不是冷肃就是狠戾,真要说“习惯性笑容”,恐怕也只有厮杀间隙扯出的那种带着血味的、短促的弧度,那显然不适合作为教材。
苏弥听得极其专注,甚至下意识地微微鼓起了一边脸颊,似乎在内部调动某块陌生的肌肉。她学着他的样子,缓慢地、尝试性地提起嘴角。
第一次尝试,效果堪称惊悚。只见她右半边脸的肌肉成功上提,拉出一个生硬的弧度,而左半边脸却几乎纹丝不动,甚至因为右脸的牵拉,左眼都比右眼微微睁大了一些。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仿佛面部神经刚刚经历了一场局部叛乱的怪异表情。
“噗——”一直蹲在旁边石头上围观的小悟,猛地用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双瞬间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神色的琥珀眼睛,和那拼命压抑却仍从爪缝漏出的、短促尖锐的“吱!”声,彻底出卖了它。
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极大视觉冲击震懵了的、最直接的本能反应。
苏弥立刻停止了尝试。她保持着那半脸笑半脸僵的诡异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看向小悟,似乎不明白它为何如此反应。然后,她又将目光转向雷烬,像是在无声询问:我做得不对吗?
雷烬看着那张“四分五裂”的笑脸,腮帮子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酸涩又滚烫的笑意如同气泡般直冲喉头,他猛地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得死紧,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压抑的闷哼,整张脸都憋得有些发红。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出来。这太残忍了,尤其在她如此认真努力的时候。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那股笑意,走到苏弥面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伸出右手——那只能轰碎岩石、引动震荡的刑天臂,此刻动作轻缓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朝露——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了触她成功提起的右边嘴角。
“这边,对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然后,指尖移到她纹丝不动的左脸,轻轻按了按那光滑微凉的脸颊:“这边……还没动。”
他的触碰很轻,苏弥却像是被细微的电流掠过,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或不适,而是一种陌生的、被引导的触感。她更加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雷烬的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那怪模怪样的倒影,似乎试图通过视觉反馈来修正。
“一起动。”雷烬收回手,再次缓慢地、清晰地示范了一个完整的微笑,甚至刻意放慢了肌肉牵动的过程,“左边,跟着右边,像这样……”
苏弥盯着他的脸,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项需要蓄力的重大工程。然后,她再次尝试。
这一次,左右嘴角终于同步了,一起向上提起,形成了一个对称的、弧度标准的……“咧嘴”。但问题转移了——她的眼睛依旧睁得圆圆的,清澈见底,里面写满了“我在努力执行‘笑’这个指令”的认真,却没有半分笑意该有的温度与神采。整个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副五官位置精准、却忘了注入灵魂的面具。
雷烬沉默了。小悟也放下了爪子,歪着脑袋,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纯粹的茫然。
苏弥维持着这个“标准咧嘴”好几秒,看看雷烬,又看看小悟,似乎从他们的反应中察觉到了“仍未成功”。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了下来,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属于“挫败”的情绪,淡淡的,像水底泛起的细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很轻,带着刚苏醒不久的沙哑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沮丧:“它……不听话。”
这个“它”,指的可能是她的脸部肌肉,也可能是“笑”这个抽象的概念本身。一种深切的疏离感,从她低垂的睫毛下弥漫出来——她的意识知道该怎么做,她的身体却像一架沉睡太久、齿轮生锈的精密仪器,无法完美执行来自核心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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