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招摇山一天中最慷慨的时分。夕阳将最后的热度与金箔般的色泽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海面与崖壁上，连粗糙的岩石边缘都变得温柔。苏弥穿着雷烬找来的一套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脚都卷了好几道，赤足站在崖边一块被晒得微温的平坦礁石上，海风将她未束的长发吹向身后，发梢那些星子般的微光在夕照里并不显眼，却偶尔流转过一丝细碎的彩晕。
她在这里已经静静地站了将近一刻钟，不是看日落，而是在“听”。
听风。
起初只是觉得脸颊、颈侧被气流拂过的触感有些……不一样。不只是冷暖、疾徐的变化，那风掠过山岩缝隙、穿过林间叶隙、抚过海面波纹时，仿佛带着极其细微的、不同的“重量”与“质地”。当她下意识地凝神去捕捉时，一些难以言喻的“信息碎片”便如同沉在水底的卵石，被意识的网悄然打捞上来。
从东北方山坳吹来的风，带着刚划过一片新生稚嫩菌盖的微润，以及一丝极淡的、菌丝舒展时的“满足”叹息。
贴着海面盘旋而至的风，裹挟着盐粒的微咸，还有下方十几只“荧鳞鱼”摆尾嬉戏时搅起的、欢快又琐碎的“气泡咕噜”声。
自高处林梢俯冲下来的风，则捎来几片早衰的黄叶脱离枝头时那一瞬极其短暂的“释然”与“下坠的晕眩”，以及远处一只“喙歌雀”试唱新调时，几个跑了音节的、懊恼的“叽喳”。
这些都不是声音，至少不完全是。它们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混杂了画面、情绪与物性变化的“综合印象”，模糊、庞杂、转瞬即逝。苏弥试图理解，就像昨天努力理解如何让嘴角上扬、如何错开手脚行走一样。但这一次，信息的源头不是雷烬的示范，而是整个世界无意识的、持续的低语。
她微微蹙起眉，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跳跃的金色海光，却显得有些失焦，仿佛视野之内与视野之外的世界正在缓慢地重叠、渗透。一种轻微的晕眩感，混杂着新奇与隐约的无所适从，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过于宽大的袖口。
雷烬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一块矮石上，正在用一把匕首削着一截硬木。他动作不快，眼神却时不时掠过苏弥的背影。他能看出她的静立与寻常发呆不同，肩背的线条带着一种细微的紧绷，那是意识高度集中却又试图放松接纳时的矛盾状态。小悟蹲在他脚边，面前摆着几颗颜色各异的果子，正用爪子推来推去，自己跟自己玩着排序游戏，偶尔抬头看看苏弥，又看看雷烬，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忽然，苏弥的身体极轻微地晃了一下，不是踉跄，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涟漪推搡。
她倏地转过头，看向左侧下方一片被阴影笼罩的礁石丛，语气带着刚学会运用不久、尚不流畅的肯定：“那里……疼。”
雷烬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片礁石。外表看去，黑黢黢的岩体与往常并无二致，附着其上的深色藤壶与苔藓也安安静静。
“什么疼？”他站起身，走到苏弥身侧。
苏弥伸出手指，指向礁石丛与海面交界处的一道不起眼的湿痕裂缝：“它。裂了。很小，但是……海水在往里挤，它说不舒服。”她努力寻找词汇，脸上浮现出类似于共情般的细微难受表情，“下面……有东西，断了。像……筋？”
雷烬眉头一拧。他调动右臂刑天之力，将一丝极细微的感知沉入脚下岩石，顺着地脉的微末支流，流向苏弥所指的方向。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里确实存在一道极其隐蔽的、新近产生的地表岩层微裂，更重要的是，裂缝下方极浅处，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滋养着附近小片礁石生态的“地气灵脉”，竟然真的出现了微不足道的“淤塞”和“逸散”。这种程度的损伤，就像巨人皮肤上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擦伤，若非苏弥指出，他即便仔细探查也极易忽略。
她“听”到的，不是风，是这片土地本身极其微弱的“痛感”反馈，通过风、水汽乃至灵气的流动，传递了出来。
“你能‘感觉’到这个？”雷烬看着她，语气审慎。
苏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不甚明白：“风……带过来的。很多……杂音。这个，最清楚。”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闷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充满惊恐的“吱吱”声从下方靠海的乱石堆里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声音不属于小悟，更加高亢凄厉。
小悟立刻竖起耳朵，丢下果子，“嗖”地窜到崖边，探出脑袋向下张望。
雷烬和苏弥也循声望去。只见下方几块潮湿的滑石之间，一团毛茸茸的、不过巴掌大小、皮毛呈现月光般银白色的东西正在拼命挣扎。那是一只年幼的“辉光貂”，它的一条后腿不慎卡在了两块礁石天然的夹缝里，越是惊慌挣扎，卡得越紧。旁边另一只稍大些的辉光貂急得团团转，不停用鼻子去拱它，发出安慰又焦急的短促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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