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就必须给本官老老实实,按章程办!谁敢再伸手,谁敢再耍花样,李茂才、周正那颗挂在午门旗杆上还没取下来的人头,就是他的榜样!”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些人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刘琏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回后堂。
散值的钟声在酉时初刻响起。
官员们鱼贯而出,许多人神情恍惚,仿佛还没从方才那场风暴中回过神来。
夕阳的余晖将工部衙门前那对石狮子染成了金红色,也将院中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新发的嫩叶照得一片透亮,生机勃勃。
后堂尚书值房内,刘琏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门被轻轻推开,朱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食盒。
“王爷?”刘琏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朱栋上前一步按住肩膀。
“坐着吧,你这老骨头,这些日子怕是油都熬干了。”朱栋自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清爽小菜:凉拌马兰头、水晶肴肉、鸡汁煮干丝。下层则是一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党参黄芪炖乌鸡。“妙云亲手炖的,说你气虚体亏,该补补。趁热喝。”
刘琏看着那盅汤,喉头滚动,眼眶瞬间就红了,连忙低下头,闷声道:“下官……何德何能,劳王妃挂心……”
“行了,别做这副儿女态。”朱栋摆摆手,拿起筷子夹了块肴肉,“新章程今日颁布,下面反响如何?阻力不小吧?”
刘琏端起汤盅,小心抿了一口,暖流直达肺腑,精神稍振,苦笑道:“何止不小……怨声载道。不少老人觉得以后没法‘做事’了。公开招标,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三方验收,又让多少人没了‘面子’;独立审计,更是悬在头上的刀。下官估计,未来一两个月,明里暗里的抵触、阳奉阴违,绝不会少。”
“有怨言正常,没怨言才奇怪。”朱栋不以为意,“只要规矩立得正,执行得严,闹一阵,他们自然就消停了。陛下和我,都会给你撑腰。工部这潭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浑水,必须彻底搅清、换新水。这不只是为了反腐,更是为了我大明的百年大计——铁路要修到天山南北,海军要纵横七海,工厂要星罗棋布于州县,没有一套廉洁、高效、现代的工程管理体系,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贪腐只会变本加厉。”
刘琏重重点头,又喝了一大口汤,感受着那股暖意在四肢百骸化开。
“对了,”朱栋似不经意地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琏,“李茂才临死前,是不是攀咬了晋王府?”
刘琏手一抖,汤勺“当啷”一声磕在盅沿上。他定了定神,放下汤盅,低声道:“王爷……已然知晓?三法司的密奏,应当直呈御前,下官也是从杨尚书那里隐约听闻……”
“陛下给我看过了。”朱栋神色依旧平静,“口供单一,中间人已‘意外’身亡,晋王府长史郑友德坚决否认,反指李茂才挟私诬攀。证据链,确实断了。”
“那……陛下圣意如何?还查吗?”刘琏试探着问,心中惴惴。
“陛下有旨:工部一案,到此为止。晋王乃塞王,没有铁证如山,不可轻动,以免动摇影响不好,引发朝局动荡。”
朱栋的声音平淡无波,“但鹗羽卫会单独记档,秘而不宣。你心里有数就行。日后工部与各藩王府,尤其是边塞藩王的封地产业打交道,采购其煤铁木石等物,务必加倍谨慎,一切按新章程来,公开透明,多人经手,全程留痕,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和可乘之机。”
“下官……明白。”刘琏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怅然。这就是官场,有些线,明明看见了,却永远不能轻易跨过去;有些真相,或许永远只能沉在黑暗的水底。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值房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传来工部各司衙下值的嘈杂人声,年轻官吏们争论新章程细节的激烈话语隐约可闻,间或夹杂着对午门行刑的低声议论。
一场席卷工部、震动朝野的风暴,似乎随着三颗人头的落地和一套新规的诞生,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远非结束。
新政的巨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碾过旧时代的轨迹,既带来蓬勃生机与无限可能,也必然搅动起沉积已久的淤泥与沉渣。
如何在高速发展中保持肌体的健康与活力,如何构建起与之匹配的现代治理体系,防范“李茂才”们前仆后继,将是大明熙盛朝,乃至未来更漫长岁月里,永恒的命题与挑战。
朱栋走到窗前,望着工部大院中那几株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梧桐。
嫩绿的新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充满了向上生长的力量。
“刘琏,”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知道这些年来,我最看重你哪一点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