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盛二年五月初八,卯时刚过,应天城东的吴王府端礼门前,七十二盏羊角灯在渐亮的天光中仍散发着暖黄光晕。
王府长史周文正立于汉白玉台阶之上,第三次检查身上那套簇新的正五品青色白鹇补子官袍——这是专门为今日“代主行纳采礼”而新制的礼服,每一道褶皱都熨烫得笔直。
他身后,四十八名身着赤色戎装、腰挎仪刀的吴王府仪卫持节肃立如松,十六名乐工怀抱笙、箫、笛、管、唢呐、云锣等全套雅乐器具,三十二名健仆分列八抬朱漆鎏金礼箱两侧,箱盖上的明黄封条墨迹犹新。
“最后一次核验!”周文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活雁需是辽东贡来的玉顶雁,务必健硕;白羊须选通体纯白无杂毛的湖羊羔;绍兴女儿红要二十年陈酿,泥封完好;太湖‘香雪海’粳米需粒粒饱满,不得有一粒霉变;金锭二十锭,每锭十两,皆需有大明银行铸造印记;云锦二十匹,要江宁织造上月新贡的‘凤穿牡丹’‘岁寒三友’两款花样!”
“禀长史,俱已查验三遍,万无一失!”仪卫队长、从六品昭信校尉赵峰抱拳应道,甲叶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恰在此时,王府中轴线方向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吴王世子朱同燨自承运殿方向缓步而来。
这位和皇帝朱雄英同岁的亲王继承人今日未穿世子常服,而是特意换上了一身宝蓝色织金四合云纹直裰——这是介于礼服与常服之间的“吉服”,既显郑重又不失亲和。
他头戴乌纱忠靖冠,腰束羊脂玉带,左侧悬着一枚鎏金鱼符,右侧挂着一个精巧的杏黄色荷包。
面容清俊,下颌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眉眼间既有其父朱栋的沉稳气度,又因常年协助处理政务、在文华殿行走而沉淀出独有的儒雅持重。
“都备妥了?”朱同燨行至阶前,目光扫过仪仗队列。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仪——这是十年来在吴王府、在朝堂、在皇帝身侧历练出的气度。
“回世子爷,俱已齐备。”周文正躬身禀报,侧身让开一步,“按亲王世孙纳采最高规制:活雁一对、白羊两只、绍兴二十年陈酿十坛、太湖香粳米十石、大明银行监造十两金锭二十锭、江宁织造特贡云锦二十匹。另按王爷钧旨,添了科学院机械院上月试制成功的鎏金珐琅自鸣钟一座为彩头,钟面绘‘鸳鸯戏水’,内置新式擒纵机构,每日误差不超过十息。”
朱同燨微微颔首,行至那只装着自鸣钟的紫檀木匣前,亲手打开搭扣。
匣内,一座高约一尺二寸的座钟静静卧于锦缎之中:鎏金外壳雕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钟面是宫廷画师手绘的珐琅彩鸳鸯图案,透过弧形水晶罩可见黄铜齿轮精密咬合,一根纤细的蓝钢指针正指向卯时三刻。
“胡荣大人执掌光禄寺,专司筵席礼乐,最重雅致。”朱同燨轻声道,指尖拂过光润的紫檀木匣边缘,“父王说,送此物,一显我吴王府推崇格物新学之志,二表对书香门第的敬重,三则——”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让胡家知晓,咱们未来的儿媳妇,将来要进的不是只知骑射享乐的武将门庭,而是懂机械、明事理、跟得上熙盛新政的吴王府。”
他合上匣盖,转身面向整齐列队的仪卫、乐工、仆役,声音陡然清朗:“吉时已到,启程!”
“得令!”
端礼门缓缓洞开。
两名仪卫高举“肃静”“回避”朱漆木牌当先开道,其后是十六面彩旗——日月旗、星辰旗、风云旗、雷雨旗、五岳旗、四渎旗,再后是二十四名乐工吹奏起庄严的《朝天乐》。
笙箫齐鸣中,朱同燨登上八人抬的绿呢大轿,一百二十人的纳采仪仗浩浩荡荡驶出王府,沿着青石铺就的王道街,向着位于城西武定桥的光禄寺卿胡荣府邸迤逦而去。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围观的百姓。
有早起卖菜的农贩挎着竹篮踮脚张望,有绸缎庄的伙计爬上梯子探头,更有不少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聚在茶楼窗前议论纷纷:
“好大的阵仗!这是吴王世孙纳采的仪仗吧?”
“可不是!你瞧那八抬礼箱,瞧那乐工规模,比寻常亲王世子纳采还隆重三分!”
“吴王府第三代头一桩婚事,自然要大办!听说世孙朱心垲今年才十六,已在兵部武选司观政半年,沉稳得很,颇有老吴王年轻时的风范!”
“胡家三小姐有福了!胡荣大人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清流中的清流,教出的女儿知书达理。这门婚事,真真是文武相济,天作之合!”
仪仗行至秦淮河畔,早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清出通路。
河上画舫纷纷靠岸,舫中歌妓、游客皆凭栏观望,更有那读过几天书的酸秀才摇头晃脑吟道:“《诗》云:‘雍雍在宫,肃肃在庙。’今观吴王府纳采之礼,可谓肃肃雍雍,尽显天家气象!”
辰时初,仪仗抵达武定桥胡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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