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回嬴水镇的一应事务吩咐下去,看着下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箱笼,嬴娡便不再在府中停留。她换上便于出行的外袍,带着两名干练的随从,出了大将军府,准备去城中的几处嬴氏商号分号与管事们做临行前的最后交代。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冽,照在将军府门前的石阶上。嬴娡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车夫早已备好马车候在门前。
就在她即将登上马车之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不远处,街角一株叶子半凋的老槐树下,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与周遭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的、过于素净的青布衣衫,身形修长却显得有些单薄,正朝着将军府大门的方向张望,脚下踟蹰不前,似在犹豫,又似在等待。晨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拂动他宽大的衣袖,更衬得那人影有几分飘零孤寂之意。
是云舒影。
嬴娡的脚步甚至没有因此而停顿半分。她只是极其冷淡地、如同扫过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子般,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看清了他眼中那份混合着期盼、忐忑、或许还有一丝不甘的复杂神色。
见他只是远远站着,并无上前搭话或拦阻的胆量,嬴娡心中那点因他出现而骤然升起的不耐与厌烦,便也消散了大半。一个连上前都不敢的懦弱之人,不值得她浪费半点心思。
她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径直收回视线,抬手扶住车辕,利落地抬步,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也隔绝了那棵老槐树下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去西市分号。”她对着车夫淡淡吩咐,声音平稳无波。
“是,东家。”车夫应声,扬鞭轻策,训练有素的骏马便拉动车厢,平稳地驶离府门前。
马车刚开始移动,速度尚缓。然而,就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即将加速拐入前方大街时——
“东家!嬴东家——!”
一声压抑着焦急、甚至带着破音的呼喊,陡然从后方传来,撕破了清晨相对宁静的街面。
是云舒影的声音。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或者说,那笔冰冷的“买断”银钱和嬴娡清晨决绝的态度,并未能完全浇灭他心中最后那点痴妄的火焰。眼看着马车真的要离开,将他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带走,冲动终于压倒了胆怯与自尊。
他拔足狂奔,朝着马车追来。青色的衣袂在身后翻飞,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顾一切的仓皇与急切。他跑得很快,几乎用尽了全力,仿佛追赶的不是一辆马车,而是自己那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命运。
然而,马车已然起步,且嬴娡出行用的马匹皆是精选的快马,车夫更是经验丰富。在听到后方呼喊、瞥见那追来的身影时,车夫甚至没有回头请示车厢内的东家,只是手腕一沉,轻轻加了一鞭。
骏马吃痛,轻嘶一声,步伐骤然加快。马车顿时由平稳行驶转为轻快的疾驰,迅速将那道追赶的青色身影甩在了后面。
云舒影拼命奔跑,可他一个文弱画师,体力本就有限,如何追得上加速的马车?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迅速拉开。他只来得及看见那辆代表着她身份与权势的马车,在街角拐弯处,留下一抹决绝的车影,以及扬起的、渐渐消散的淡淡烟尘。
他踉跄着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眼中的急切逐渐被巨大的绝望与空洞取代。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掠过,发出萧瑟的轻响,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徒劳与不自量力。
街边已有早起的行人或邻近府邸的下人注意到了这一幕,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云舒影浑然不觉,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那副绝世的皮囊,也在此刻显出一种凋零般的灰败。
而马车内,嬴娡端坐如仪。方才车后的呼喊与追赶,她自然也听到了。甚至能想象出那人此刻是何等狼狈模样。但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对车外淡淡道:“驾车稳些,莫要理会无关人等。”
“是。”车夫恭谨应道,将马车驾驭得更加平稳迅速。
无关人等。
四个字,为云舒影这场耗尽勇气的追赶,也为他们之间那短暂而荒诞的交集,彻底盖棺定论。
嬴娡的心情甚至未曾因此而产生半分涟漪。她很快便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抛诸脑后,开始在心中梳理稍后要与几位管事交代的各项事宜:账目核对、人员安排、新投资项目的监管章程、以及她离开后京都业务的暂代人选……
马车疾驰,将那个被抛弃在秋风与尘埃中的青色身影,连同他所有的痴念与绝望,远远地、永久地甩在了身后,朝着她掌控中的、充满现实利益与谋划的商行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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