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听到有人说过,分别的实感是在看到别人的团聚才渐渐开始浮现的。
在月之森,每天放学时周围的同学都会相当礼貌的用“明天见”互相道别,她也跟着说“明天见”。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去确认,作为最普通的一环,分别就是每天大大小小发生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稍显不同。
柒月要离开了。
这一别,就会是半年,半年是什么概念?一百八十多天。四千三百多个小时。
她连这个数字都不敢算得太清楚,因为一旦算清楚了,就会意识到那是多么漫长的、她必须一个人度过的时光。
她从来没有和柒月分开过这么久,在这里“从来没有”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从来没有。
自那个她穿过光影分割线、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的下午起,他们就再也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别离。
最长的分离,不过是她去月之森上学、他去秀知院上课的那几个小时。
而那些分离之所以可以忍受,是因为她知道放学后他会在音乐室等她,或者她会在客厅等他回来,然后他们会一起吃晚饭,一起在阁楼看星星,一起在音乐室里合奏,一起度过那个安静的、属于他们的夜晚。
与柒月早上分别、傍晚重逢,渐渐变成了像同学们的“明天见”一样,成为普通生活的一环。
半年后他会回来——这是他说的。
但“半年后”是一个很狡猾的词。它听起来很短,短到可以塞进一句话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像在说“下周见”一样轻松。
但实际上,它长得足以发生任何事。
足以让一个人的声音在记忆里变淡,足以让一个习惯被另一个人填满的空间重新变得空旷,足以让“等待”从一个动词变成一个状态,再从状态变成一种底色,渗进每一天的每一个缝隙里。
祥子品味过苦涩的离别。
母亲离开的那个清晨,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但她握住母亲的手,凉的,僵硬的,再也不会回握了。
那一刻她知道了苦涩的离别代表着什么,它与“再见”完全不同,代表着“再也见不到”。
然后是父亲。
那个曾经在她的眼里代表着诚实、真诚的美好品质的男人,现在蜷缩在足立区破旧公寓的榻榻米上,用沙哑的、她几乎认不出来的声音喊“我不认识你们”。
清告还在,但“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了。
这也是一种离别——人还活着,但那个你爱的人已经消失了。
母亲是被夺走的。父亲是自己消失的。这两种离别,祥子都尝过了。
现在,柒月也要走了。
这一次,她将要体会到的离别与母亲被疾病夺走、父亲自我消失的两种都不一样。
是被安排好的、无法抗拒的、为了未来必须承受的分离。
这种离别最残忍的地方在于,她不能恨任何人。
不能恨定治祖父,因为那是家族的规则;不能恨那些陷害父亲的人,因为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不能恨柒月,因为他是为了保护她才接受这个安排的。
她只能接受。
就像接受母亲再也不会醒来,接受父亲再也不会振作,接受自己再也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接受这个别墅就是她从现在开始的全部世界。
一件一件地接受,像吞下一把又一把的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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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越是执着于抓紧手里的东西,手里的东西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掌心溜出。
祥子太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了。
在柒月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周,她占据了柒月目光的绝大多数时间。
祥子需要他在视线范围内,需要确认柒月的存在,需要在他转身的时候立刻就能看到他的背影,需要在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他的脚步声,需要在夜里醒来时知道他就睡在隔壁。
她跟着他去星轨音乐,坐在休息室里翻一本公司宣传册,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回封面,等他从会议室出来。
她跟着他去商场,看他站在里衣区外面背对着货架,对着墙壁上挂着的帽子发呆。
她跟着他回别墅,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把毯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指尖碰到他的下巴,凉凉的,然后蹲在沙发边,看着他的脸,轻声说“我回来了”。
这些话,这些动作,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琐碎的、重复的日常,都是她在用尽全力去记住。
记住他的侧脸在夕阳下的轮廓。记住他打字时手指移动的节奏。记住他睡着时眉头微微舒展的样子。
记住他吹她头发时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记住他的呼吸声,记住他的脚步声,记住他从冰箱里拿出水瓶时瓶身碰撞搁板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她就像一个即将进入漫长冬天的松鼠,拼命地、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把每一个关于他的细节都塞进记忆的储藏室里。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半年,她就靠这些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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