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这几日,早已是风雨压城。凤云为求一个名分清白,在金銮殿与满朝老臣对峙三日。他字字坦荡,只道他与凤兰蝶无半分血脉,当年一纸义兄妹契书,不过父皇怜她孤苦,赐的庇护虚名,不该困死两人一生情深。
可满朝腐儒死守纲常,奏折堆得御书房如山,一口咬定太子悖礼、罔顾君制、污损皇家门风。
宗室施压,百官死谏,礼法如锁,死死封死了所有正途。
凤云步步周旋,步步退让,最后只求得一句——愿降储君威仪,愿弃一时声名,只求废去虚名,留她身侧。
可朝堂依旧不许。
他们要的从不是规矩,是驯服。要他舍弃林兰蝶,做一个无欲无求、谨遵礼法的储君。
凤云站在冰冷金銮殿上,看着满堂乌纱、满眼苛责,心底最后一点耐心尽数燃尽。
既然朝堂不容情,礼法不容爱,那他便跳出朝堂,抛开礼法。
皇城留不住他们,那便山野为家。
他当日便离宫,策马奔赴城外青禾旷野。
旷野小村僻静无人,远离皇城耳目,只有良田草木、溪流晚风,是这乱世俗世里唯一不苛责他们的地方。
林兰蝶便是在此处暂住避世。
连日朝堂风雨,她尽数听闻。市井百姓同情成全,朝堂群臣赶尽杀绝,两极风声日夜翻涌,压在她心头。
她比谁都清醒自己的宿命枷锁。
景国深宫,断绝信并未公开。
于万里礼制律法之中,她仍是南宫景未废黜、未和离的正宫皇后。
她是身负他国帝婚之人,本不该再动心,不该再许任何人余生。
一旦在此与人成婚,来日记忆归位、身份揭晓,便是欺瞒两国、罪涉邦交、情债滔天。
可她看着连日奔波、满身风尘、为她与整个朝堂为敌的少年储君,终究是扛不住心底翻涌的软。
他是乱世里唯一不顾一切朝她奔赴的人。
暮色垂落山村,残阳染红河面。
简陋的农家小院被晚风扫得干净,没有红妆,没有喜烛满堂,没有宗室证婚,没有圣旨赐福。
凤云寻来村中仅剩的一卷红绳,折成同心结,握在掌心。
他站在院前青石板上,望着眼前素衣清冷的少女,眼底褪去所有储君锐气,只剩孤注一掷的偏执与深情。
“阿蝶,我走尽所有正路了。”
“朝堂不给我们生路,礼法不给我们名分。”
“可我不能放你走。”
他声音低哑,带着连日对峙的疲惫,却字字坚定:
“今日无圣旨、无百官、无皇室礼制。”
“我凤云,弃皇城规矩,以天地为媒,山野为聘,在此与你结发。”
“此生,你不为我义妹,只做我妻。”
林兰蝶长睫微颤,心底是极致的拉扯。
嫁,是玩火焚身,来日必是两国倾覆、风波滔天。
不嫁,眼前这人,为她对抗朝野、弃尽体面、耗尽锋芒,终究负了一腔赤诚。
她沉寂许久,晚风拂动她素色衣袂。
最终,她轻轻抬眸,眼底清寂化开一层温柔的决绝。
“好。”
一字落定,此生浮沉皆由此起。
小院无风自静,星月悄悄破云而出,替这对被世俗放逐的有情人,做了唯一见证。
两人行最简夫妻大礼。
一拜天地。
谢天地容情,不困虚名,不缚情深。
二拜尘缘。
谢岁岁相逢,忍尽别离,熬尽非议。
夫妻对拜的一瞬,凤云伸手稳稳扶住她微微躬身的身子,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眼底滚烫如火。
礼成。
没有喧哗喜乐,无人道贺恭喜,却是他们挣脱皇城枷锁、最坦荡的一场相守。
凤云将那枚粗糙的红绳同心结系在她腕间,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收紧。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
“天不许,我便逆天。”
“礼不许,我便破礼。”
院内静谧温柔,岁月仿佛在此刻安稳停驻。
林兰蝶静静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心跳,贪恋这片刻不问前尘、不问将来的安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道横跨山河的婚约枷锁,正在隐隐震颤。
她在大启山野,私嫁储君。
可千里之外的景国凤仪宫,她的后位未废,和离未允。
她一身悬两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温柔是真,罪孽亦是真。
缠绵安稳不过片刻,远处官道尽头,一阵急促马蹄声骤然破风而来,撕裂山村静谧。
贴身暗卫策马而至,神色仓皇,单膝跪落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雷:
“殿下!圣驾归朝!”
“圣上巡察边境完毕,听闻朝野大乱、殿下执意废名悖礼,已然星夜兼程、连夜返京!”
“密探来报——龙驾已入皇城三里!”
晚风骤然变冷。
方才满院温柔缱绻,瞬间被滔天寒意撕碎。
凤云背脊一僵,心头骤沉。
他父皇,当年亲手赐下义兄妹名分、执掌凤国礼法的君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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