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风波尘埃落定那日,暮色沉落青山,晚风卷着林间草木的清润气息,漫过青禾小院。
凤国圣上悄然压下了两人山野私婚的风波。无追责、无株连、无朝堂诘问,更无半分两国决裂的苗头。这位深谙权衡与人心的帝王,只默默定下一道不成文的规矩:人前义兄妹、君臣有礼,守得住皇室礼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人后俗世不拘,任凭二人相守温存。
那场无人知晓的红绳结发、山野婚誓,成了深埋于深山夜色里的秘密,是他们挣脱世俗、赌来的片刻安稳。
可山村地界狭小,往来行客、乡野村妇闲谈不休,细碎的流言如同随风飘散的种子,日日落在小院周遭,绕着两人不散。
失忆的林兰蝶,便是在这些零零碎碎的闲话里,一点点拼凑出自己被尘封一年的身世,唯独缺失了最关键的缘由。
她从不是无根无凭的山野孤女。
她是凤国金枝,圣上亲封的兰蝶公主,生来尊贵,风骨天成。数年前为止两国战乱、维系凤景和平,她以公主之尊远赴景国和亲,成为南宫景登基后唯一册封的正宫皇后。
当年断崖一跃之后,景国始终没有颁发丧仪、定下亡故定论,朝野上下统一口径:皇后坠崖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宫景派人沿江沿河搜捕探查,后位一直悬空,六宫空置,一年里从未放弃搜寻。
外人只知皇后失足落崖下落不明,唯有凤云清楚内里真相——那纵身一跃,是蝶妹当年主动策划的假死脱身局。
可失忆后的林兰蝶反复打听,也只能得知自己跳下悬崖是刻意为之,至于深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非要以坠崖假死的方式逃离景国、她与南宫景之间究竟有怎样的纠葛,乡间流言语焉不详,没有任何人能给她答案。前因尽数空白,只余下一个结果:她亲手策划坠崖,凤云知情,陪着她一同跳下万丈绝壁。
万丈悬崖纵身一跃,她侥幸保命,却散尽前尘记忆,彻底遗忘爱恨过往,流落乡野化名林兰蝶,清清白白活了一年。
而凤云浑身是伤、九死一生归来,独自扛起所有秘密,守着无人知晓的过往,沉默隐忍,岁岁护她周全。
所有爱恨情仇、深宫桎梏、和亲委屈,全都封存在她失忆之前的岁月里。于如今的林兰蝶而言,景国是陌生的国度,南宫景是只存在于旁人闲谈里的帝王,就连自己当初执意逃离的理由,她都一无所知。
她的余生,是从遇见山野里的凤云开始的。
知晓所有身世真相的那一刻,林兰蝶心中没有波澜万丈的错愕,反倒生出浓重的困惑,可心底依旧生出无比坚定、不容动摇的念头。
她必须和离。
景国始终认定她只是失踪,后位名分牢牢绑定在她身上。她不愿顶着这层虚无又沉重的皇后虚名,终身与心爱之人藏于暗处、隐忍相守,做一对见不得光的秘密夫妻。她要斩断这场始于权谋、她毫无记忆、从未认同的和亲婚约,褪去不属于自己的枷锁,干干净净做回凤国兰蝶公主,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陪在凤云身边。
恰在此时,京城圣旨抵达山村。
圣上以体察民情为由,命太子凤云即刻返乡巡查。人人都道是太子勤勉、心系苍生,唯有君臣二人心知肚明,这是帝王特意递来的台阶。是给凤云光明正大接她归京的理由,也是给这位失踪数年的凤国公主,重回故土、摆脱过往名分枷锁的唯一契机,更是暗中护住两人隐秘情愫的周全之计。
几日暖阳融融,洒遍青禾小院。
凤云踏入院门时,林兰蝶正立在青石阶前。一身素色布衣,眉眼清宁淡然,褪去了初遇时的懵懂茫然,眼底多了几分洞悉身世的通透,还萦绕着一层解不开的疑惑。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一语,心意互通。
他知道,她尽数听闻了身份,唯独卡在了坠崖的缘由之上。
他赌她挣脱深宫,赌她远离南宫景,赌她失忆无忧、余生安稳。
他赌赢了她的安稳,赌赢了朝夕相守,赌来了她全然交付的真心。
可唯独赌不赢这悬而未决的身份枷锁。景国一日不撤销失踪定论、不废除后位,婚约便一日作数,堂堂储君,只能与心爱之人隐秘相守、步步克制。
人前,他是端庄持重、恪守礼法的凤国储君,她是温润恭顺、知恩守礼的兰蝶公主。
凤云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端起太子威仪,依礼上前,声线平稳克制,无半分私念破绽:“臣奉旨巡乡察访民情,公主独居山野一载,历尽劫波,身份贵重,不宜久居民间。兄长奉旨接您回宫静养。”
林兰蝶抬眸,坦然应声:“好。”
这理由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于凤国朝堂,迎回失踪数年、劫后余生的金枝,是体恤皇室血脉、保全颜面;于两国邦交,景国失踪皇后久居凤国民间本就惹人非议,公主归京静养,恰好规避所有流言是非。太子之举,情理两全、公私皆正,无人能挑半分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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