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这话问得太直白,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他没立刻答话,只将眼睑微垂。
吴谨言垂手侍立在廊柱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椿悄悄抬眼瞥了岳父一眼,又迅速低下。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心头更是一紧。
朱元璋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慢悠悠开口:
“蓝小二,你他娘的,真是吃着锅里的,还要看着碗里的。”
这话带着淮西土音,像是在骂街。可暖阁里谁也不敢当这是玩笑。
朱元璋点了点蓝玉:“小琉球和澎湖那一摊子,还不够你忙的?又是筑城,又是屯田,又是操练水师,怎么,还嫌事少?”
蓝玉梗着脖子辩解道:上位,足利义满早已服服帖帖,小琉球岛上大事已毕,只剩下些慢工细活,派谁干都是一样,并不是非臣不可…
朱元璋大声打断他:
“闭嘴!挑肥拣瘦的毛病又犯了?老老实实在南京休养两三个月,等开春了,滚回小琉球去。好生多活几年,将来用你的地方多的是。
这话听着是体恤,是倚重。可蓝玉是什么人?战场上滚出来的,最会听弦外之音。
他腮帮子绷了绷,抱拳的手没有放下:“上位!曹震张温一直给臣打下手,臣去领兵,岂不是更顺当?”
朱椿闻言,心中暗自叫苦,眉头皱了皱。
不出朱椿所料,朱元璋果然面露愠色,高声喝道:
蓝小二,你给老子闭嘴!你是怕傅友德管不住曹震、张温,还是怕他打不了仗?你别忘了,你当年还是给傅友德打下手的呢!怎么?离了你,陈祖义就不剿了吗?
蓝玉一听就急了,大声嚷道:
上位,你怎么这么喜欢冤枉人,臣是这个意思吗?臣就是看到有大仗要打,手痒难耐…
“凉国公。”朱标截住了蓝玉话头。
“海上征战,波涛万里。父皇这是心疼你,怕你这身子骨,经不起那般颠簸劳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蓝玉转头看向朱标,声音又拔高了些:
“陛下!臣撑不住,傅友德就撑得住吗?臣在琉球这五六年,大小海寇剿了不下二十股,哪一回不是漂在海上数月?
臣身体并无大碍。不过是些陈年旧伤。若陛下不信,可以召几名健卒进来,就在乾清门外,臣与他们过过手。”
这话说得悍气十足,朱允熥心头一紧,偷眼看向皇祖。
朱椿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蓝玉身侧,说道:“岳父大人,您上月写给王妃的信,小婿无意中瞧过一眼。”
蓝玉扭过头,瞪向他。朱椿不避不让,
“您在信上怎么说的?‘左臂旧伤入夜则痛,湿气侵骨,阴雨时膝肿如斗,需以烈酒擦之方稍缓。’
王妃看信那日,躲在房里哭了半宿。这些,您不知道吧?岁月不饶人,就不要再逞强了。”
蓝玉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朱标听了这话,更加满面愁容,说道:“凉国公,你乃国家柱石,若有闪失,非朕之愿。传太医,即刻来乾清宫。”
蓝玉急道:“陛下!小小旧疾,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朱标抬手止住他:“你既然执意要领兵出征,总得让朕与太上皇安心才行。太医诊一诊脉,若果然无碍,再议不迟。”
这话合情合理,蓝玉再强悍,也不敢说“不让诊”。
约莫过了一刻钟,三名太医匆匆而来。
蓝玉僵着身子坐下,伸出左手。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搭上他手腕,闭目凝神。
另一人轻轻解开他颈侧系带,露出里头中衣领口,衣领边缘,隐约可见膏药痕迹。
第三位太医蹲下身,小心卷起他左腿裤管。
朱允熥站在父亲身侧,看得清楚明白,蓝玉小腿肿胀,膝关节已严重粗大变形,散布着密密的艾灸灼痕。
太医轻轻按了按膝侧,蓝玉眉头猛地一皱。
把脉的老太医与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深深一躬:
“禀陛下,凉国公膝肿如匏,乃是风寒湿毒累积,已成痼疾矣,须得谨慎调养。若再经湿气浸染,恐有瘘痹之虞。”
瘘痹就是半身不遂前兆,蓝玉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想站起来争辩,可腿上痛楚袭来,强撑起来的气势,呼啦一下全散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诶!蓝小二,咱也想用你,可老天爷不让你拼命了。”
他颓然挥挥手,“你且回去歇着吧。小琉球那摊子,朕让郭英替你盯着,等你养好了再说。”
蓝玉坐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曾踏破贺兰山的腿,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外走去,突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朱椿想上前扶,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看着蓝玉身影消失在帘外,朱允熥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朱元璋靠到枕上,对朱标道:“征南大将军,就定傅友德吧。让他快些。李景隆在安南等不起。”
“儿臣明白。”朱标应道。
朱元璋又看向朱允熥:
“你也去忙吧。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南洋的事,须得仔细筹划,兵马钱粮,样样须得备得足足的。傅友德是个稳当人,有他揽总,咱一百二十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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