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朱元璋半靠在榻上,朱椿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爹,四哥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武英殿跟大哥说话呢。”
朱元璋原本微阖的眼倏地睁开,眼底亮起一簇光:“老四到了?这么快?”
朱椿答道:“是,四哥接到谕令,就日夜兼程赶来的。”
“走!”朱元璋忽地坐直身子,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去武英殿!咱听听他们几个咋合计的。”
吴谨言忙上前搀扶,朱元璋却摆摆手,自己蹬上靴子,抓过一旁的黑绒斗篷往肩上一披,便大步往外走。
脚步虽不如年轻时虎虎生风,却仍稳当得很。
朱椿和吴谨言忙跟了上去。
武英殿里,巨大的南洋海疆图几乎占满了整面东墙,墨线勾勒出曲折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
朱标、朱棣、朱允熥三人正并肩站在图前。
朱允熥手持一根细木杆,点在暹罗湾以南,那片突出的狭长地带:
“父皇,四叔,你们请看。
此处,旧港人称之为‘湓亨’,其形状,犹如一只巨大的臂膀,自陆地伸向东南,探入南洋腹地。
而满剌加城,便在这臂膀最末端,恰似腕关节要害之处。”
他手中木杆在“满剌加”三个朱砂小字上敲了敲。
“此地之重,在于其‘地峡锁钥’之势。
满剌加港阔水深,可泊巨船,且季风在此交汇,东去西来的船队,皆必须在此停驻补给,等待风向转顺之后,方能继续前行。
故而,数百年来,此处便是海道必争之咽喉!”
他略微侧了侧身,看向凝神倾听的朱棣:
“此地原本荒芜,仅有少数土人渔猎。
前元时,苏门答腊岛上有强国三佛齐,其王子拜里米苏刺夺位失败,率部众逃至此地,筑寨立脚。
陈祖义自潮州亡命出海后,几经辗转,也流落至满剌加。”
儿子见识如此之广博,朱标欣慰地笑了笑。朱允熥手中木杆轻敲图面。
“此贼确有几分能耐,其人能言善辩,精通算写,更兼心狠手辣。
他很快攀附上拜里米苏刺,为其出谋划策,征讨周边部落小邦。
陈祖义凭借狡诈狠厉,逐渐掌握兵权,架空了王子,不过十余年,满剌加实际权柄,尽数落入他手中。”
朱允熥的木杆从满剌加画出数条辐射状的线,连接波斯、天竺、爪哇、暹罗,直至大明的东南沿海。
“自此,陈祖义扼住了东西海贸之命脉!
波斯胡商运来的宝石象牙,天竺贩来的香料胡椒,欲售往大明,须得向他缴纳重税,领取令旗;
我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欲输往西洋,亦须经他许可,抽取厚利。
此贼坐地收钱,富可敌国,更以此财货,蓄养海盗十余万,战船近千,南洋诸国,莫敢直视!”
朱允熥转向朱棣,目光灼灼:
“四叔,此战终极目标,并非仅剿灭陈祖义一伙海盗,而在于夺取满剌加!
若能将其牢牢控于大明之手,则南洋海道之利,尽归我有。届时,金银如潮水涌来,何愁北疆军饷?
何虑国库空虚?此为定南洋、实北疆、强国本之千秋大业!不知四叔以为然否?”
殿内一时安静。
朱棣双臂环抱,浓眉紧锁,似在掂量这蓝图的分量。半晌,他转头直视朱允熥,问了一句:
“小子,你说得天花乱坠。可这满剌加究竟多富,陈祖义究竟多有钱,你不过是道听途说。
万一打下来,发现不过是个空架子,岂不白忙活一场?这仗,可是要漂洋过海,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打的!”
这话问得粗豪,却正是朱棣的风格,不信虚言,只认实利。
朱允熥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
“四叔所虑极是。侄儿岂敢妄言?此乃李景隆自安南千方百计收集、由马和此次带回的密报。
陈祖义在满剌加,筑有王城,金箔贴墙,明珠为灯,奢华无比。其拥大型造船厂四处,可同时修造、维护海船上百艘。
常年往来于波斯、阿拉伯、天竺之间的商队,皆挂其旗号,仅每年抽分所得,据可靠估算,便不下白银八百万两!
若无此泼天富贵,他何以养活十万亡命之徒?何以维持近千艘船纵横海上?”
他将册子递向朱棣:“四叔可亲自过目。”
朱棣翻看几页,脸上疑色渐去。
朱椿侍立在朱元璋侧后方,此刻见时机合适,轻咳了一声。
三人闻声,同时回过头来。朱棣僵住了。不过三四年光景,父亲已变了模样,满头白发,脊背微微佝偻,正眼巴巴望向他。
他鼻子一酸,抢前几步,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说道:“爹!三四年不见,您怎么老成这样了?!”
殿内霎时寂然,朱元璋肩膀微微耸动着,笑眯眯道:
“老四,快起来。人哪有不老的?咱还没到躺下不能动的地步!瞅你这点出息,也不怕侄儿笑话!”
他手上用力,将朱棣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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