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那点君臣相得的暖意,被赵勉这一句诉苦,冲得烟消云散。
朱标脸上的笑意还挂着,眉头却已拧了起来。
他在案上敲了敲,声音也沉了下去:
“赵部堂,上月廷议,你亲口向朕报喜,说江南各省商税大增,月港市舶司单月抽解,便收了五十七万两。怎么今日一提用兵,你就哭起穷来?”
这话已带上了三分火气。大战在即,皇帝耐心有限。
赵勉声音苦得发涩:
“陛下容禀!户部去年,确比往年增收了六七百万两不假!可您忘了江西么?募的那几百万两银子,臣还不知道拿什么还呢!
他越说越急,竟不顾礼仪,直起身子,手指在空中虚点:
“陛下,您再想想,自弛禁以来,市面上是个什么光景?
苏松杭的绸缎、松江的棉布,价钱比往年涨了四成!口外的马匹,涨了三成!便是最紧要的粮米,也涨了二成五!
陛下,银价在跌啊!户部库房里堆的是银子,可大军出征,要的是布匹、是铁料、是粮草、是船只!
这些实打实的物资,价格飞涨,银子…银子它不值钱了呀!”
朱允熥心头一凛。
赵勉这话,点破了一个他早有预料、却未曾深想的关节——通货膨胀。
放开商禁,刺激生产,货币流通加快,江南物资产出大增。可相应的,对原材料的需求暴涨,带动了上游价格。
更兼南洋粮道未通,粮食供给受限,粮价自然上扬。国库看似增收了不少,实际购买力,却在被悄然侵蚀。
朱标沉默了,靠在椅背上,望向殿顶,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朕…知道了。”
赵勉肩膀微微发抖,陛下声音里透出的,不是谅解,而是疲惫。
工部尚书邹元瑞见状,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臣…臣也有难处。福建、广东船厂报,樟木、铁力木、桐油、麻丝等料,价格皆涨了三成。原定打造二百艘新式福船,预算怕是不够。”
兵部尚书茹瑺紧跟着奏道:“陛下,各地卫所请求增拨冬衣、兵刃,所需棉布、熟铁,皆须市买,价昂难措。”
徐辉祖声音沉肃:“陛下,五军府核查各卫所册籍,水手、炮手缺额近万。福建水师提督李肇基密报,陈祖义遣细作在沿海散播流言。
郭英补了一句,话更直接:“没钱,没人,没船,这仗…太难打。”
朱棣脸上的豪气,一点点僵住了。
他环视这些愁眉苦脸的堂官、都督,目光落在朱允熥脸上。
“太子,开拓南洋,打通粮道,是你的主意。如今箭在弦上,却要啥没啥。你拿个章程出来。
总不能让大家伙儿,空着肚子,划着舢板,去跟陈祖义拼命吧?”
这话里火星子四溅,朱允熥迎着四叔的目光,说道:
“四叔所言甚是。今日之困,在于投入。然此战若胜,所获必百倍于投入。陈祖义盘踞满剌加二十载,坐收东西海贸之利,岁入以千万计。
其王城金玉为饰,仓库珍宝堆积如山。满剌加地扼东西咽喉,控此一地,则南洋海利,尽归我有。
届时商路打通,何愁钱财?远洋贸易公司,便是天底下第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今日投入一分,明日收回十分!”
朱棣嘿嘿笑道:“对了!六年前,你小子舌灿莲花,哄我整整投了一百二十万两,也是这般吹嘘远洋贸易公司的。
如今六年过去了,别说利钱了,连本钱我都见不着了。合着你小子,是坑叔没商量是吧?
老二、老三、老五、老六,谁没着你的道?朱椿,你天天替允熥跑腿,你那份还了没有?”
众臣绷不住笑出声,朱允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笑道:
“四叔,您稍安勿躁,本钱肯定在,利钱…利钱也会有的。慢慢来,慢慢来…侄儿难道跑了不成…”
朱棣又笑了,“行了行了,四叔是在跟你说笑几句。那一百二十万,就当送给你了,姑且不论。
好侄儿,现在的难处是,陈祖义要打,银子没有,粮草没有,船只没有,你让四叔拿你画的饼去砸吗?”
蓝玉一直坐在锦凳玉,一声也不言语,此时忽然咳了一声,
“燕王,臣说句不中听的,打仗离不了粮草,这道理谁不懂?可没粮草,这仗就不打了吗?
太上皇当初起兵时,手上有什么?还不是定鼎天下?再说了,朝廷也不能什么事都大包大揽。”
听见这话,朱棣一言不发,只鼻孔里出气。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在蓝玉身上。
蓝玉看了看朱允熥,扶着椅背慢慢站起,面向众人说道:
“剿灭陈祖义,是为了大明不假。可南洋那些土王,他们就不想陈祖义死?
咱们出人,出船,出刀兵,是去替他们拔钉子的。他们呢?出点钱,出点粮,难道不应该吗?”
他转向朱标,重重抱了抱拳:
“陛下,此战耗费,朝廷担大头,这没得说。南洋诸国,也该有所表示。总不能好事全让他们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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