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温被问住了,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又松开。
“回殿下,末将揣度过。若来的是蓝帅,他多半…不会硬碰硬地闯那三道鬼门关。”
朱棣眉毛一挑:“哦?那他会怎么着?”
张温似乎是在回想:
“蓝帅用兵,最爱险中求胜,专挑人最想不到、最不敢走的路子。末将猜想…蓝帅一定会使一招‘黑虎掏心’。”
“黑虎掏心?”朱棣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
张温仿佛顺着思路滑入了熟悉的推演,
“是!蓝帅会撇开大军,遣一支精干小队,混杂于商旅渔船之中,潜入满剌加腹地。
摸清陈祖义粮仓究竟在哪座山坳,船厂藏在哪个河湾,王城守备几时换岗,他本人又常宿于何处,然后,”
他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个狠狠下切的动作,“趁其不备,一把大火烧掉根基,或者,干脆利落,直取贼首!”
舱内众人闻言,呼吸都为之一窒。
李景隆眼中精光一闪。
常昇张了张嘴,差点喝出声彩。
吴高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缓缓点头。
朱允熥心头猛地一跳,特种斩首行动! 这个词几乎要脱口而出。
张温的描述,完全跳出了大军团对决的思维定式,精准、狠辣、成本极低,收益极高。
这太符合蓝玉“剑走偏锋、不循常理”的用兵风格了。
朱棣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缓缓靠回椅背,笑道:
“张温,你跟蓝玉跟得久了,真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干!”
张温胸膛一挺,蓝帅用兵,神鬼莫测,从东打到西,从南打到北,从地上打到水里。只要被蓝帅盯上,就是一个死!
朱棣站起身,走到张温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蓝玉敢想,你敢不敢干?有没有这个胆,去钻一钻陈祖义那龙潭虎穴?”
张温脸上掠过一阵潮红,毫不退缩地抱拳道:
“燕王殿下!有什么敢不敢的?刀山火海,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这条命,就钉在满剌加了!”
“好!”朱棣低喝一声,重重一掌拍在张温坚实的肩甲上。
“本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听着,你亲自去挑人。不要多,二三十个足矣。须是个顶个过命的兄弟,要水性精熟,要耐得住寂寞,要藏得住杀气。
你们扮作落难渔民,或者逃亡商贩,混入开往满剌加的货船。怎么进去,老子不管,你自己想法子。
进去之后,给老子扎下钉子,把满剌加从里到外,尤其是陈祖义的王城,摸得比自家后院还熟!”
张温凝神静听,眼神锐利如同匕首。
朱棣的声音压得更低。“老子不要粮仓,不要船厂,老子要陈祖义的命!听清楚了没?
张温一声也不言语,转身大步走向舱门。
舱内良久无声。朱允熥感到后背发凉,一股热血在胸腔激荡。
当夜,红河口外,月光被浓云遮去大半,曹震立在一条尖头快船的船首,厚重的甲胄换成了紧身的深色水靠。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跟着五十条梭形战船,体型不大,吃水浅,船头包铁,配有小型火炮、火铳和箭弩。
一千二百名精选的水兵,蹲伏在船舱内。
五十条快船,像一群贴着海面疾飞的夜枭,化整为零,昼伏夜出。
白日里,他们藏匿于沿海荒僻小湾,或者红树林深处,用棕榈叶,或者渔网,将船遮盖得严严实实。
兵士们蜷在狭小的船舱里,忍受着闷热,忍受着蚊虫叮咬,嚼着腌肉和炒米,连大声咳嗽,都怕惊起海鸟。
只有在天色彻底黑透,曹震才会通过预先约定的灯火信号,将散布各处的船只重新聚拢。
船队如同索命的幽灵,悄悄滑出藏身地,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压到最低,仅凭着星月微光,向西南方向潜行。
他们曾与渔船迎面撞上,亏得舵手反应迅捷,转入一片暗礁,才堪堪避开。
也曾遇到过小股快船游弋,曹震立刻下令全体静默卧倒,任凭小船随波逐流,直到对方远去。
提心吊胆四天三夜,所有人的弦,都绷到了极限。
第四日黄昏,金瓯角隐约浮现,最老练的水手都松了口气,曹震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命令船队,寻找一处浅湾隐蔽。
半夜时分天色骤然变了,大风刮了起来,乌云翻滚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低低地压在海面,伸手就能触到。
猝不及防间,豆大的雨点砸落,连成狂暴的雨幕。海不再是海,而是咆哮的恶龙。巨浪撞击着礁盘,地动山摇。
船舱剧烈摇晃,雨水灌进来。兵士们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低声咒骂。
风雨中,金瓯角格外阴森可怖,几座弹丸小岛在怒涛中浮沉。
曹震奋力攀住船椽,大声叫嚷,狂风将他的声音扯碎。
“弟兄们!陈祖义的狼崽子,肯定缩在窝里骂娘,以为龙王发了怒!传老子将令!按丙字预案,分六队出发,这等天气,正是踹窝子的好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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