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亦力把里,正是一年风景最好的时候,天山雪水灌进伊犁河,两岸草甸子绿汪汪的。
城墙上明军旗帜噼啪作响,城门口骑兵往来不绝。
签押房里,朱棣正翻看哈密卫送来的粮草清册,廊下脚步声响起。
曹震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帛书,“大将军。沙哈鲁动手了。”
朱棣接过帛书展开,扫了几行,眉心拧了起来。
这已是从撒马尔罕发回来的第四批消息。
沙哈鲁召开库里勒台大会,历数兀鲁伯十大罪状,勾结明人,图谋篡位,辜负先汗遗命,字字诛心。
兀鲁伯被押入死牢,忠于他的十四个大贵族满门被屠。
冰湖对峙时,沙哈鲁隐忍克制的面孔在朱棣脑中浮现。这人能忍,能忍的人,下手往往最狠。
他正要开口,亲兵又掀帘进来:
“禀大将军,东门外来了一队人马,约莫百余人,没有旗号,说是从河中逃过来的,求见大将军。”
朱棣与曹震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东门城楼下,百余名骑手勒马立在护城河边,马背上驮着箱笼包袱,鞍具歪歪斜斜。
有几个骑手连马鞍都没有,只裹了条毡毯便骑了这一路。
领头的老者胡须花白,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织金长袍,袍摆上血迹犹在。
看见朱棣从城楼上下来,他踉跄着翻身下马,双手按在胸前,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眼眶里全是血丝。
傅安匆匆赶到,在朱棣耳边低声道:
“他是兀鲁伯的舅父,叫米尔咱·阿卜杜拉,河中赫拉特部大贵族。臣去河中劝兀鲁伯不要出兵,便是托此人传的话。”
朱棣点了点头,朝米尔咱抬了抬下巴:“先进城,安顿下再说。”
米尔咱却不肯动,又用波斯语急促地说了几句。
傅安译了出来:
“大将军,米尔咱说就在这儿说。他外甥兀鲁伯三天前被沙哈鲁亲手砍了头,他要是不能替外甥报仇,便不配做舅父。”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瞬,朱棣朝亲兵喝道:“搬凳子来。再弄些热汤,羊肉,面饼,就在这儿吃。”
亲兵们搬来几张条凳,在城墙根下支起一口铁锅。
米尔咱将族人分作两队,妇孺老者先进城安顿,年轻人就地休整。
他坐在条凳上,双手捧着一碗热汤,看上去累坏了,却一勺也咽不下去。
朱棣没有催他。
米尔咱说的是一口生硬的汉话,音咬得极重,声调却软得很。
傅安坐在他身侧,不时补几句译语。
“沙哈鲁说一套,做一套。当时我是信他的,以为他来河中是来辅佐幼侄。兀鲁伯也是信他。他装了几十年,骗过了所有人。
谁能想到,兀鲁伯是被自己亲四叔坑了,沙哈鲁兵不血刃进了撒马尔罕,一开始他还没露出獠牙。
他让兀鲁伯住在王宫里,说叔侄一体,共治汗国。兀鲁伯身边旧臣,一个一个被他调走。
先是掌军万户调去了花剌子模,再是赋税大臣被安了个贪墨的罪名下了狱。
兀鲁伯本人呢,沙哈鲁对他客客气气,宴席上让他坐上位,出行时让他走前头。
他演得太像了,连兀鲁伯的侍卫长都私下说,四叔比亲爹还亲。
这些话传到沙哈鲁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这个人,笑的时候刀藏在舌头底下。”
曹震听到这里,把咬了一口的羊肉搁回碗里,往地上啐了一口。
米尔咱的声音忽然哑了,
“后来,沙哈鲁大军集结到位,就动手了。他发动突然袭击,屠杀兀鲁伯麾下三大营。双方展开血战,撒马尔罕尸横遍野。
沙哈鲁久历战阵,兀鲁伯哪里是他对手?三大营被打得四处溃逃。那天晚上,沙哈鲁的亲兵冲大帐中,把兀鲁伯按在地上。
绳子勒住手腕的时候,兀鲁伯还转过头来问,’四叔在哪?他在祖父灵位前发过誓的,说永不加害…’
到了地牢,沙哈鲁说,‘兀鲁伯,别怪四叔。这汗国,不能有两个苏丹。’
兀鲁伯说,‘侄儿不敢争汗位了,四叔放我一条生路,我父亲在世时,也不曾亏待过你。’
沙哈鲁说,‘我也想放了你,但你活着,迟早是个祸害。’”
满桌无人动箸,米尔咱情绪平复了些,继续往下说:
“库里勒台大会,沙哈鲁召集所有的贵族和长老,把燕王写给兀鲁伯的那封信,拍在案上。
兀鲁伯被处死在撒马尔罕西门外的泥巴坑边。沙哈鲁不许士兵用弯刀,因为弯刀是帖木儿家族才配用的。
行刑用的是斩牛骨的大斧。兀鲁伯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双手撑着地,看着城门方向。接下来三天,撒马尔罕成了屠宰场。”
米尔咱声音在发抖,拳头抵住胸口。
“兀鲁伯的十四个大贵族,满门被屠。我妹夫被拖出家门,就在街当中,斧头落下,头滚进泥里咕噜噜转了三圈。
我那外甥才十五岁,从门里扑出来,被后头跟上来一刀劈在背上,栽倒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傅安替他说完了:“襁褓中的婴儿也没放过,他妹妹一家全没了。米尔咱带着残余族人从撒马尔罕连夜出逃。”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铁锅底下火苗被吹得歪了一歪。
过了好久,米尔咱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得像从血水里捞出来。
“我走了六百里,换了八匹马,才到这儿。沙哈鲁在撒马尔罕城外大举誓师,扬言夺回被明军所占全部故地,还要踏亦力把里。”
他撩袍跪倒在朱棣面前,伏下身去。
“燕王殿下。哈里勒杀了我的亲外甥沙迷查干,又杀了我的亲外甥兀鲁伯。我没本事替他们报仇,但我带来了河中旧部残余。
四千户,六万余人,他们散在撒马尔罕与葱岭之间,北边部落也是兀鲁伯的旧盟。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们愿意做前锋,打进撒马尔罕,踏平赫拉特!”
朱棣双手将米尔咱扶起来:
“兀鲁伯是被我大明连累的。若非我跟哈里勒开战,沙哈鲁不会这么快下手。这笔血债,本王认。”
他后退一步,抱拳躬身,一揖到底,“请节哀。”
米尔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眼泪从络腮胡须间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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