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夸张的说,那一刻,晏澄在颜韶脸上看到了“晦气”两个字。
“我自然也是有要紧事要和老祖商讨,不知海族的王子殿下前来是要做什么。”
话说的很客气,但是语气充满了火药味。
“我也有要事。”
寒江雪看了他两眼,又转头对晏澄淡淡道:“劳烦通传。”
寒江雪倒是不无视他了,但是这态度明晃晃的就是把他当成真的看门侍从了——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晏澄为难,“二位可否详细一叙,这样我也方便传达。”
要是谁来都能用自己有要事的借口来见她,那他这岗位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颜家有个合作,要和她揽月峰谈谈。”
颜韶眉眼倨傲,率先开口,似乎是认定自己的理由正当,一定不会被拒绝,他还轻蔑地扫了寒江雪一眼。
寒江雪性子冷淡,根本懒得搭理他,“海族有事要谈。”
这就是这两人比前两人的高明之处了,晏澄明明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却害怕他们真有正事,无法做主,不得不回屋请示姜昭。
那窗前的女修依旧奋笔疾书,斑斑驳驳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冲散她的认真,反而为她增添了神性的光辉,仿佛任何难题都能在她的全力以赴下迎刃而解。
——而他也这么相信着。
晏澄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他垂眸,报上了那两个人的来意,就见那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搁下笔,揉揉眉心,“让他们进来吧。”
保险起见,晏澄多问了一嘴:“一起吗?”
不说两人的谈话内容是否私密,不能为他人所知,单单只是让他们共处一室,他都害怕他们能把房间给打炸了。
果然,她想起了什么,眉梢微蹙,露出个稍显无奈的笑,“那寒江雪先进来,颜韶再等等。”
晏澄领命而去,并不开心。
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在外面替她应付闹脾气的颜韶。
但出乎两人意料但切合期待的是,寒江雪居然很快就出来了。
他出来时的神态一如进去时一样平淡,两人探究的视线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看着他扬长而去,没分给两人一丝眼神,颜韶扯扯衣服整整发冠,冷哼一声,昂首挺胸踏进了院门。
但晏澄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
他决定不了任何事,左右不了任何事,甚至两个人现在就在里面……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猜测可能是双修,叶孤云发出来的那些功法他一知半解,并不明白那些是什么,也不好意思问,只模糊知道是一些能提升修为的亲昵行为,而那两个人现在很有可能就准备去做那样亲昵的事。
如果她心里有他,她就不会和颜韶在明知他就在不远处的当下做那些事——但是其实换句话说,她不做那些事,也不一定是因为她心里有他,很可能只是不想——毕竟她现在已经足够忙了。
晏澄要被自己绕晕了,他脑子里想七想八,走进了一个又一个的死胡同,他开始想,为什么是他们呢?为什么不是自己呢?
他很快想明白了这些的答案,于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什么时候她才能看见他呢?什么时候她才能觉得自己长大了呢?
成长到底是什么,成长的关键又是什么?他感到困惑,但是更多的是不满足,他觉得自己满心怨怼,这样是不对的,他平时都不这样……然后他也忽然明白了,成长到底是什么。
成长是野心、是欲望、是不满。
是心中烧起了一团火,燃料是过去的平和与顺从,他心里的火烧出了一个大大的空洞,告诉他,这里极需被什么东西填满和替代。
那些人,他所有的情敌们,他们有欲望,有野心,有想要达成的事,于是他们都来到了这座小院前,并不吝于去争取、去抢夺、去撕咬。
这时候的他们闪闪发光,虽然晏澄不想承认,但是在他们身上,他找到了他在追寻的东西,那是一种从容和自在,也是一种成长直到成熟以后发自肺腑的沉稳自信。
那他呢?
他忽而有些空茫,他做好准备了吗?
晏澄呆愣愣地抚住心口,刚想细细思索,身后却猛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吓了一跳,焦急地转过头去,就见颜韶跌跌撞撞被赶了出来。
——她常用的那块砚台也跟着被丢了出来,要不是颜韶躲得快,那方一点也不轻巧的东西能正中他的脑袋。
丝滑躲过暗器的颜韶猝不及防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气氛一度十分滑稽。
最后,还是屋内传来了不愉快的嗓音。
“颜韶,你是在等我送你出去吗?”
晏澄眼睁睁瞧着颜韶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迁怒似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昂起他那骄傲高贵的脑袋瓜,很快扬长而去。
晏澄看看他,又看看那恒定低着头的画一样的女修,手掌之下,他感到心头那团火依然在燃烧。
这就是答案。
.
那四个人并不是下午的唯一访客。
在他们之后,沈珩也来了。
沈珩对他来说很特殊,他是他工作上的前辈,给过他很多指导,但是他好像一直不太喜欢自己。
曾经的他没开窍,而今却终于明白了沈珩眼中的那份评估与警惕。
而如今的自己应该也算是没让他“失望”,无愧于他的警惕。
他觉得有些羞愧,因为他听说她们二人早就在一起了,自己如今的所思所想就是明晃晃的插足。
可不再驯服的内心却又冒出了另一种想法——那又如何呢?强者为尊,如姜昭这般的强者,本就有选择多段关系的权利。
他的道德思想还有情感在脑海中打成一团,此消彼长,搅得他的心乱乱的,甚至连带着看沈珩也多了一丝敌意。
他让自己感到负罪感,虽然是自己的错,但难免迁怒。
好在沈珩本身也不喜欢他,更不在乎他的态度,只是平静地求见,因为没有重要的理由,又平静地离开。
自成风骨,岿然不动。
晏澄对着他的背影微微怅然,曾经他对沈珩是有几分崇拜的,沈珩性格和他爹有重合的部分,他对他天然就有好感,也曾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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