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那扇窗后的烛火还亮着,那山石一般沉稳的剪影依旧稳稳映在窗前。
晏澄犹豫再三,深吸一口气,头一次下定了决心,叩响了她的房门。
清脆的叩门声在夜幕里飘的很远,他莫名生出几分惶恐,仿佛有什么被他惊动了。
那仿佛拓印在窗上的剪影顿了一顿,晏澄呆呆地看着它,哪怕只是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他也可以对它寄托无限美好的遐想。
这窈窕优美的剪影给了他无限勇气。
“吱呀——”
门开了。
她还穿着白天那身常服,头发随意绑在脑后,只是唇色显出一种疲惫的苍白。
“有事?”
她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显然没打算和他说多久就又要重新投入之前的文书工作了,晏澄抿抿唇,袖子下的手搅来搅去。
“姐姐,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知道了,谢谢关心,我会的。”
虽然开口知道了,闭口道谢,但是她的态度平淡又雷厉风行,晏澄知道她只是在应付他。
应付他突如其来的多管闲事。
所以他破天荒地在他准备关上门的时候,抵住了门扇。
他头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几分讶异。
虽然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是他突然间就涌出了几分兴奋。
她没能预判他,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她不能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轻松地把它弄在股掌之间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所以接下来的话也顺理成章了,“姐姐,我是认真的,你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我知道你一定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可是疲惫状态下的脑子也会变钝的吧?”
“……”,姜昭沉默一瞬,高高地挑起眉毛,双臂抱胸,第一次对他直呼大名。
“晏澄。”
晏澄忽而觉得背后一阵莫名的冷意,他下意识“唰”地一下站直了,“?”
“没有人告诉你,修士已经不需要休息和睡眠了吗?”
“是不需要,但是姐姐你也需要放松一下啊……”
晏澄说着说着,声音又习惯性地气弱了下去,“我娘说,总是关在屋子里工作,人会被关坏的。”
“我每天都有睡觉,也有修炼,我又不是什么都不干。”
姜昭说着,又耸耸肩膀,朝屋里示意了一下。
“房间里也有消除疲劳的阵法,好意心领了,但你完全不用担心我。”
晏澄却担忧地抚上了她的眉心。
“姐姐……如果真的没事的话,只是说这些话,为什么要皱眉呢?你已经很不耐烦了吧?”
“……”
姜昭把他手打掉,心里发了个白眼,心说知道我不耐烦了你还来烦我?
她这几日确实忙的厉害,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前些日子的布置有一个很大的漏洞,而这几天,为了防微杜渐,她正在从头到尾细细地梳理她踏进修真界以来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毕竟她到底活了几百岁,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更是数不胜数,而她还要在这些大风大浪里细细的挑出来每一个宗门或者势力在背后运作的痕迹——没人能帮她,只能她自己整理,目前虽然稍微有点眉目,但也远没有到放松的时候。
对于小朋友的关心,她真的只能心领了,因为这对她半点用处都没有,难道她多休息,多睡觉,那些思路就会自己被捋顺吗?还是说天道就会体谅她的辛苦,放慢布局的脚步?
等这些事情捋完,她也就要正式展开行动了。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比黄金还要珍贵,叫她如何能休息?
她的心里关着一股不停左冲右撞的浮躁郁气,一直在催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现在真的没办法保持好脾气了。
但晏澄却一反常态的没有被她的态度吓到。
他轻轻问,“我可以进去吗?”
那是和月光一样轻柔,和水一样平缓的声音。叫人听了就很难生起拒绝的心思。
就连她心头那股郁气,好像被包裹住了一阵。
于是她吸了口气,让出身形。
晏澄倒是不见外了,“嗖”一下窜了进来。
她其实不是没有注意到他这几天的变化,眼神变了,气质也变了,养了八个徒弟的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小男孩的叛逆期来了。
虽然小六叫它什么“青春期”“叛逆期”,但是她也经历过那段时间,她更愿意称之为“找寻自我的时期”。
如果是平常,她很乐见其成,但是现在的她真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哄孩子。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姜昭也略微从刚才的烦躁里脱出身来,无论如何也是为了自己好,好歹也得给好声好气的糊弄走了再说。
结果她正斟酌着言辞呢,忽而面前被贴了一面镜子。
姜昭吓了一跳,和镜中的自己正正对上了脸。
镜中女修肤色苍白,眉目沉郁,目下黑沉,唇色泛白,她好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姜昭皱皱眉,她对好好生活有一种执念,而镜中人显然离“好好生活”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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