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万籁俱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岳家军临时营地的医帐内,却依旧亮着微弱的烛光。浓重的草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交织,萦绕不散。
武松是在仿佛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眼前先是模糊的光晕,继而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粗陋的帆布帐顶,和一张憔悴不堪却带着巨大惊喜的脸庞。
“叔叔!你醒了!”潘金莲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已守了许久,哭过。
她想伸手触碰他,却又怕牵动伤口,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武松张了张嘴,喉咙干涸得如同火烧,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潘金莲立刻会意,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温热的参汤一勺勺喂入他口中。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气。
喝了几口,武松勉强积攒起一点力气,目光扫过帐内——除了潘金莲和顾大嫂,还有一名正在整理药箱的岳家军医官。他看向潘金莲,眼中带着询问。
“叔叔,你已回到营地,是岳少将军将你接回来的。”潘金莲读懂了他的眼神,快速低声说道,“名单,韩顺他们已安全带回,交给了王将军。岳少将军已连夜带着名单正本,前往岳元帅大营。你……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武松微微摇头,又点点头,动作极其轻微。疼,自然是疼入骨髓,但更让他挂心的是外界情势。他努力集中精神,用眼神示意潘金莲靠近些。
潘金莲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干裂的唇边。
“蒙面人……救……我。”武松气息微弱,断断续续,“他……识得……你。说……‘她的气息’。”
潘金莲心头一震!果然!那蒙面人不仅认识她,而且是通过某种“气息”辨认?这太过玄奇。除非……此人精于医道或某种秘术,能辨识人体极其细微的特质?或是……与自己前世的某种经历有关?
“他……还……说……什么?”她压住心中惊涛,轻声问。
武松闭目凝神,努力回忆那黑暗冰冷洞穴中的短暂对话:“路……过,顺……手。出去……后……各走……各路,从未……见过。”他顿了顿,补充道,“药酒……极好。手法……熟。”
潘金莲将这些碎片信息牢牢记在心中。蒙面人刻意回避,医术高超,且对她的“气息”敏感……线索虽少,却指向一个可能:此人或许与她早已逝去的父母家族,或者与她前世的某些隐秘关联有关?否则,如何解释这莫名的关注与援手?
“叔叔,你且安心养伤,这些事,容后再查。”潘金莲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轻柔却坚定,“王将军已加强营地戒备,岳少将军送信途中,也必有安排。你先养好身子,一切等你有了力气再说。”
武松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牵扯得伤口剧痛,额上青筋毕露。医官连忙上前,重新检查包扎,又喂他服下一剂安神镇痛的汤药。
药力很快发挥作用,武松抵抗不住沉重的疲惫和伤痛,再次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眉头不再紧锁得那么厉害。
潘金莲静静坐在榻边,看着他即便沉睡中也难掩痛楚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重逢的喜悦被更深的忧虑和谜团冲淡。她轻轻握住他露在薄被外、依旧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顾大嫂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道:“嫂子,天快亮了,你去歇会儿吧,俺在这儿守着。”
潘金莲摇摇头:“我睡不着。顾大嫂,你去看看外面情况,问问王将军,岳少将军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顾大嫂应了一声,转身出帐。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武松沉缓的呼吸。潘金莲的思绪却飘向了远方。蒙面人,持枪青年,“雪中春信”,宝香阁,宫廷内侍……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急需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线的两端,似乎都隐隐指向汴梁,指向那座即将可能被风暴吞噬的繁华都城。
她必须理清头绪,在武松醒来前,尽可能多地为下一步行动提供思路。
……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距离营地约八十里外的一处险峻隘口,“鹰愁涧”。
岳云率领二十名精锐亲兵,一夜疾驰,人困马乏,但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们选择的是一条极为隐蔽、但异常难行的山间猎道,以此避开可能的眼线和伏击。
此刻,正穿行在涧边仅容一马通过的栈道上。下方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涧谷,上方是陡峭湿滑的崖壁。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必须异常小心。
“少将军,过了这鹰愁涧,再往前三十里,便是通往元帅大营的官道了,路就好走了。”一名熟悉地形的亲兵小声道。
岳云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后方。他心中始终萦绕着王贵和潘金莲的提醒——“狐影”退兵蹊跷,恐有后手。这鹰愁涧地势险要,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加快速度,尽快通过!”他低声下令。
队伍小心翼翼又加快了些步伐。眼看栈道已过近半,前方转弯处,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
栈道转弯处上方一块巨大的岩石,毫无征兆地松动、滚落,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砸向栈道中段!同时,两侧崖壁的灌木丛和石缝中,骤然射出密集的箭矢和投矛!目标并非岳云所在的前队或后队,恰恰是队伍中间负载着名单和密信的几名亲兵!
“有埋伏!保护信匣!”岳云目眦欲裂,厉声暴喝,同时猛勒战马,试图回援!
然而栈道狭窄,回旋余地极小。滚落的巨石和箭雨已至!
“保护少将军!”亲兵们反应极快,纷纷举盾格挡,或用身体去撞开同伴。惨叫声、落石砸断木板的碎裂声、人体坠入深涧的绝望呼喊瞬间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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