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张口喝了，目光却未离开她。他忽然道：“那个蒙面人……用的药，很特别。伤口愈合得比寻常金疮药快，且……有种清凉镇痛之效，非江湖常见。”他回忆着，“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快而准，像是……常年处理外伤，且见过各种伤势。”
潘金莲心中一动：“叔叔觉得，他像军中医官，还是……走方郎中？或是……某种特殊身份的人？”
“说不准。”武松摇头，“但他定然不是普通人。他说认得你气息……”他看向潘金莲，眼中带着探究，“金莲，你可曾想过，你身上……是否有何特别之处？或是……祖上、亲属中，可有精通医道、或与江湖隐秘势力有关联之人？”
这个问题让潘金莲怔住。前世她是苦出身，父母早亡，被卖入张大户家，并无特别亲族。今生重生，虽知晓未来片段，但身世依旧如谜。特别之处？或许就是这重生而来的灵魂，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些模糊预感与细微洞察？但这如何能被“气息”辨识？
她缓缓摇头：“妾身……不知。父母早逝，并无印象。叔叔，此事蹊跷，但眼下我们线索太少。或许……等此间事了，我们可暗中查访‘宝香阁’及那‘雪中春信’香的来历，或能有所发现。”她将文主簿关于宝香阁与宫廷内侍关联的推测告知了武松。
武松听罢，眼神更加凝重：“牵扯宫廷……此事越发大了。名单一旦送达岳元帅手中，恐会引发朝堂震动。‘狐影’及其背后之人，绝不会坐以待毙。我们在此营地，恐已成靶心。”
“王将军亦有所虑，故严加防范。”潘金莲道，“只盼岳元帅能早做决断，或朝廷能有明眼忠贞之士，力挽狂澜。”
两人正低声交谈，帐外忽然传来顾大嫂刻意提高的、带着警惕的声音：“王将军？您来了？武都督刚醒，潘娘子正在伺候汤药。”
帐帘随即被掀开，王贵大步走了进来。他先对潘金莲点头示意，然后走到榻前，看到武松清醒，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武都督气色好些了，真是万幸！”
“王将军。”武松欲撑起身，被王贵按住。
“都督有伤在身，不必多礼。”王贵在榻边木墩坐下，脸色转为严肃，压低声音，“武都督，潘娘子，刚接到岳元帅飞鸽密令。”
武松和潘金莲精神一振。
王贵从怀中取出一张卷得很小的纸条，展开：“元帅已收到名单抄件（岳云途中另派人快马先送回部分摘要），震怒非常。然此事牵连甚广，尤其涉及内侍省，证据未全，恐打草惊蛇。元帅命我等：一，固守现地，保存实力，暂勿与‘狐影’正面大规模冲突；二，继续秘密搜集‘狐影’与汴梁权贵、乃至金人勾结之实证，尤其注意资金、物资流向及关键人物；三，全力保护名单原件及知情人员安全；四，密切关注汴梁动向，若有异变，随时急报。”他顿了顿，“元帅另有一道口谕给武都督与潘娘子：二位屡涉奇险，忠勇可嘉，然身份特殊，易成众矢之的。望暂隐行迹，保重自身，以待时机。”
这道命令务实而谨慎，体现了岳飞在复杂政局下的无奈与深谋。固守待机，积蓄证据，保护关键人物。
武松沉吟道：“岳元帅思虑周全。我等眼下伤疲，强行出击确非上策。只是……坐守此地，恐‘狐影’不会罢休。”
“正是。”王贵点头，“昨夜暗哨发现，营地周围十里内，可疑踪迹增多，虽未直接攻击，但监视之意明显。且……”他犹豫了一下，“内部排查，虽未抓出确凿内奸，但发现两名负责采买的辅兵，近日与山外一货郎接触频繁，而那货郎……据外围眼线报，似与‘狐影’外围眼线有染。已将那两人暗中控制，货郎在逃。”
果然有渗透！虽然只是外围，但足以说明营地已不完全安全。
潘金莲忽然开口：“王将军，武都督伤势沉重，不宜久留险地。此地既已被盯上，是否……考虑转移？寻一处更隐蔽、更安全的所在，让叔叔安心养伤？同时，也可将计就计，以我们为饵，调动‘狐影’注意力，为岳元帅在汴梁或其他方向的行动创造机会？”
王贵眼中闪过赞赏：“潘娘子与末将想到一处了。只是武都督重伤，转移途中风险亦大。且须寻得绝对可靠、易守难攻之地。”
武松却道：“我伤无碍，可行。留在此地，反拖累大军。金莲所言有理，可设疑兵之计。”他看向王贵，“王将军可有稳妥去处？”
王贵早有腹案：“从此地向东南一百二十里，有一处名为‘卧牛岗’的废弃军寨，地势险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道可入，早年曾驻军，基础尚存，且颇为隐秘。我可派绝对心腹，先遣清理布置，再秘密护送武都督与潘娘子前往。此地大营，则虚张声势，做出主力仍驻守于此的假象，吸引‘狐影’耳目。”
“此计甚好。”武松同意，“何时动身？”
“需准备一两日。一是清理布置卧牛岗，二是制造假象，三是挑选护送人手，务必万无一失。”王贵道，“武都督可趁这两日，再好生将养，积蓄体力。”
计议已定，王贵匆匆离去安排。
帐内恢复安静。武松看向潘金莲：“又要让你随我奔波涉险了。”
潘金莲摇头，目光坚定：“与叔叔在一起，去哪儿都不算险。只盼此番能暂时摆脱暗箭，让叔叔好生养伤。”她顿了顿，低声道，“叔叔，我总有种预感，汴梁……快要出大事了。那份名单，就像投入滚油的冷水。”
武松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该来的总会来。我们尽了力，问心无愧。眼下，先顾好眼前这一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缝隙，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经历了生死劫难，这份在血火中淬炼出的相守之情，越发沉静坚韧。他们都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阴谋的黑手并未松开，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凝聚。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并肩，还能为彼此和心中的信念，筹划下一步。
夜幕再次降临。营地篝火点点，映照着明哨暗岗警惕的身影。远山如兽脊，沉默地伏在黑暗中。而东南方向，通往卧牛岗的崎岖山道上，数名乔装改扮的岳家军精锐，已悄然出发，去为新的隐匿之所铺路。
转移，不仅是避祸，或许也是主动踏入另一盘棋局的关键一步。暗潮汹涌不息，而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似乎也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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