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校长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林墨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零下四十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成冰碴子了。我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脚上裹着布,就那样趴在雪地里……”
他停了停,像是在攒劲儿,又像是被回忆卡住了喉咙。
“苏文哲……他是团里的文化教员。戴个眼镜,文文弱弱的,说话都细声细气。我们这些老兵,一开始都瞧不上他,觉得就是个耍笔杆子的,上了战场屁用没有。”
“可那场仗……打得惨啊。”
校长叔闭上眼,喉结又滚了滚。林墨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们侦察排,接到命令往前摸。结果撞上了敌人的埋伏……机枪,迫击炮,跟下雨似的往下砸。排里三十多号人,一会儿工夫就倒下去一半……”
“我腿上挨了一下,”他拍了拍自己的右大腿外侧,“弹片,钻进去了。血呼呼往外冒,把棉裤都浸透了,热乎气儿一会儿就没了,冻得梆硬。”
“排长让我撤,我说撤个屁,要死一块儿死。可排长一脚把我踹倒了,喊:‘陈启明,你他妈给老子活着回去!’”
“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天都黑了。雪还在下,风跟刀子似的刮。我躺在一个雪窝子里,四周静得吓人,除了风声,啥也听不见。我想爬,可腿动不了,一动就跟要断了似的疼。”
“我以为我死定了。零下四十度,受了伤,一个人躺在野地里……那时候心想,也好,死就死吧,总比当俘虏强。”
“可我没死成。”
校长叔睁开眼睛,那眼睛里头的情绪复杂得很,有痛,有恨,有感激,混在一起,烧得他眼睛发红。
“是苏文哲。那个我们谁都瞧不上的文化教员,他找到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后来问他,他只说,看见雪地里有一道拖痕,就顺着摸过来了。可那漫天大雪,什么痕迹一会儿就盖住了……他是怎么看见的?”
“他把我从雪窝子里拖出来。真的就是拖,他背不动我,只能拖。把我的棉衣撕了,给我腿上的伤口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就拽着我的胳膊,在雪地里爬。”
“爬了一天一夜。”
校长叔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一天一夜啊……没有吃的,没有喝的,饿极了、渴急了就抓一把雪往嘴里塞。
我的腿肿得有房檩那么粗,他拖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就把我搂在怀里,用他那件破棉衣裹着两个人。”
我几次说:不要管我了,你走,不要陪着我死!
可他个犟种偏不,他说:我也是爷们,咱们要么一起死在这儿,要么一起回到部队!
“有一次,敌人的搜索队从旁边过去,离我们也就百十米远。他把我按在雪地里,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血腥味儿,还有……尿骚味儿。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不暴露,连尿都不敢站起来尿,就尿在裤子里,一会儿就冻成冰了。”
“等搜索队走了,他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了。我一看,他的脚……冻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颜色都不对了。后来到了后方医院,医生一检查,两根脚趾头,保不住了,截了。”
校长叔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脸,对着车窗外面。可林墨还是看见了,一滴眼泪,顺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滑了下来,在车灯晃过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车里死一样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还有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声。
过了好半天,校长叔才又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有他,我早就埋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了,烂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话说得狠,说得绝,可林墨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分量。那是用命换来的情分,是拿血肉铸成的交情,是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后来……”校长叔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往下压了压,“我立了二等功。伤好了,又回部队,一直打到停战。可苏文哲……他是文职,按规矩,评不上战功。后来听说,给记了个嘉奖,连个三等功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林墨听出了里头的不平,不忿,还有深深的无奈。
林墨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方向盘上的胶皮被他攥得咯吱响。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今天在那干校门口,那场惊天动地的痛哭是怎么回事;明白校长叔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东西塞给那个戴眼镜的人;明白为什么一个堂堂的战斗英雄,会窝在这靠山屯当个小学校长;也明白了校长叔手里为什么会有支枪。
那都是烽火岁月里留下来的印记,是一个老兵舍不得、放不下的念想。
可那把精巧得不像话的弯刀,那张力道惊人的老弩,又是从哪儿来的?背后有什么故事?
“他后来……”校长叔的声音把林墨从思绪里拉回来,“学了机械,成了工程师。脑子好使,手也巧,听说在厂里搞出过好几个发明,还拿过奖。”
他说到这儿,语气里有一点点骄傲,可那骄傲一闪而过,马上就被更深的悲凉淹没了。
“没想到,如今……”
他没说下去。
也不用说下去。
林墨都懂。一个工程师,一个曾经拿过奖的技术骨干,如今在那荒天野地的五七干校里,住着“干打垒”,贴大字报,腿脚还不利索……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校长叔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叹出了二十年的风雪,叹出了一个时代的无奈,叹出了两个人被命运摔打得支离破碎的人生。
林墨的喉头也发哽。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轻声说了句:
“叔,我明白了。”
他是真明白了。
明白校长叔为什么对屯里孩子们读书识字那么上心,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要省下钱来买粉笔、买本子;明白他为什么总说“有知识不吃亏”,哪怕在这穷乡僻壤,也逼着孩子们学算术、学写字;也明白了,今天自己那一枪,到底守护的是什么。
那不是守护一个人。
那是守护一段不容玷污的过去,是守护用生命铸就的情义,是守护人性在这冰封时代里,最后那一点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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