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知道校长叔不凡,却没想到是如此的不凡!二等功臣!那是用命换来的荣誉!在朝鲜那种地狱般的战场上活下来,还立了二等功,那是真正的英雄!
可这样的英雄,竟然甘愿隐居在这穷乡僻壤,与粉笔黑板为伍,一教就是二十年!
这是一种怎样的胸怀?是怎样的境界?
林墨忽然想起校长叔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活个心安。”
他现在明白了,校长叔要的“心安”,是什么。
“我嘛,”苏文哲自嘲地笑了笑,把林墨从震撼中拉回来,“因为是文职,没评上功。转业后到了机械厂,从技术员干起,熬了十几年,做了个管技术的副厂长。本来想着,这辈子就跟机器打交道了,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也挺好。”
他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谁能想到……碰上这运动。说我是什么‘臭老九’,有海外关系——我姑姑早年去了美国,我连面都没见过……就被打倒了。抄家,批斗,最后发配到干校劳动改造。”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眼神里充满了愧疚:“老陈那个人,你了解。骨头硬,性子直,一辈子不愿求人,尤其……尤其是向崔卫东那样的人低头。可这次,他为了我……真是难为他了……”
苏文哲的声音哽咽了:“小林,我给你和老陈,添了大麻烦了……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不会惹上李满囤那帮人,不会开枪,不会……”
“苏叔!”林墨打断他,语气坚定,“您千万别这么说!”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苏文哲的眼睛,那眼神清澈,真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赤诚:
“校长叔常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您当年在朝鲜,能豁出命救他,冻掉脚趾头都不松手。这份情,是天大的情!他现在为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敬重校长叔,也敬重您!这点事,不算麻烦!”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苏文哲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不是难过,是感动。
这个年轻人,他刚认识不到两天。可就是这个年轻人,在干校门口毫不犹豫地开枪,震慑了那帮恶人;就是这年轻人,一路奔波,照顾他,保护他;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
“好孩子,”苏文哲握住林墨的手,那手冰凉,没什么温度,“老陈没看错人。你是个好孩子。”
林墨摇摇头:“苏叔,您安心养着。校长叔和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您的身子调理好。这大山里,好东西多着呢!野黄芪、老鸹眼子……还有百年老山参,只要山里还有,我们就能找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明亮,充满了信心。
苏文哲愣住了:“百年老山参?那……那可是传说中的东西……”
“传说也是人找出来的,”林墨笑了,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冲劲,“我进过山,知道路。等您身子好些了,我就进山去找。一定能找到!”
苏文哲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百感交集。
他忽然明白了,陈启明为什么这么看重林墨。这孩子身上,有股子劲儿——是黑土地熏陶出来的那股子坚韧、实在、重情义的劲儿。还有……还有陈启明年轻时的那种胆气和担当。
“小林,”苏文哲郑重地说,“谢谢。”
就两个字,可分量很重。
林墨摆摆手:“苏叔,您歇着吧,时候不早了。”
他起身,给苏文哲掖了掖被角,又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下捻了捻,屋里暗了下来。
“有事您就喊我,我就在外屋。”林墨说完,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苏文哲躺在炕上,听着外屋林墨收拾东西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陈启明,想起长津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
最后,他想起了林墨说的那句话——“这大山里,好东西多着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夜,可在他心里,那远山的轮廓却清晰起来。
那里,不仅有能救他命的药材,还有……希望。
一种久违的,活着的希望。
外屋,林墨躺在自己铺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他睡不着。
苏文哲讲的那些事,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枪林弹雨,血肉横飞……还有校长叔腿上受伤,苏文哲拖着他爬了两天一夜……而崔副主任当初只是连里的一个小文书。
那是怎样的岁月?是怎样的情分?
林墨忽然理解了校长叔。
理解了为什么他甘愿隐居在这穷乡僻壤,理解了为什么他对屯里的孩子们那么上心,理解了为什么他一身本事却从不张扬。
那是赎罪吗?不,不是。
那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是对牺牲战友的承诺,是对自己良心的交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的担当。
二等功臣,隐姓埋名二十年。
这是无声的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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