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下午三点,影佐祯昭的办公室。
藤田浩二坐在那里,军装整洁但面色苍白。二十七天的拘押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眼窝深陷,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曲又展开,这是典型的焦虑体征。影佐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你的论文我看了。”影佐的声音平静,“关于文化创伤的传递机制。写得很好。”
藤田的手指僵住了。那篇未完成的论文锁在他办公室抽屉里,钥匙只有他有。
“将军如何……”
“你的办公室被搜查过三次。”影佐转过身,“宪兵队一次,周佛海的人一次,我的人一次。你的所有笔记、手稿、信件,我都看过了。”
藤田感到喉咙发干。那种被彻底剖开、毫无隐私的感觉,比刑讯更令人窒息。
“你写得很诚实。”影佐走到桌前,拿起一叠手稿,“‘占领者的文化政策如同在伤口上敷麻药,只能暂时止痛,无法治愈创伤。真正的愈合需要时间,需要自主权,需要……尊严。’”
他念的是藤田用铅笔写在页边的一句话,后来又被涂掉了,但碳痕还在。
“这种话,如果让宪兵队看到,足够你再坐三个月牢。”影佐放下手稿,“但我留着了。知道为什么吗?”
藤田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影佐重新看向窗外,“而实话,哪怕是不好听的实话,也比谎言有用。”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声,隐隐约约,像隔着几层棉布。
“浩二,”影佐终于再次开口,“你是个学者,不是政客,也不是军人。你穿上这身军装,是因为战争,不是因为信仰。”
藤田无法反驳。他说得对。
“所以我不要求你改变你的思想。”影佐转过身,“我只要求你,在做你该做的事时,用你的专业知识帮我。”
“该做的事……是指?”
“《金陵文化》杂志。”影佐说,“我需要它看起来真实、深刻、有学术水准。需要它打动中国的知识分子,让他们觉得,在我们的治理下,文化还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藤田明白了:“您需要我确保杂志的学术品质。”
“不止。”影佐走回桌后坐下,“我需要你成为一道过滤器。过滤掉那些低级的政治宣传,过滤掉那些敷衍了事的文章,留下真正的学术成果。这样,当东京那些人看到这本杂志时,他们会相信,我的‘文化治理’是成功的。”
“那如果……文章里有隐藏的反日情绪呢?”
“只要藏得够深,深到普通日本人看不出来,就可以留。”影佐的眼神变得锐利,“但你要把握好度。太浅显的,删掉;太深奥的,普通读者看不懂的,也可以留。记住,这本杂志的目标读者是中国的文化人,他们要能在里面找到共鸣,但又不能公然挑战我们的权威。”
藤田感到一阵荒谬。这简直是在要求他同时扮演审查官和共谋者。
“将军,这太难了。”
“所以我才找你。”影佐盯着他,“整个南京,懂中国文化又懂心理学的日本军官,只有你一个。你能看出哪些是真正的学术,哪些是伪装;能看出哪些隐喻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中国的那些学者……他们信你。”
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藤田心里。
“他们不是信我,是……”藤田想说“是利用我”,但没说出口。
“都一样。”影佐挥挥手,“从今天起,你正式参与杂志的审稿工作。顾颉刚是学术顾问,你是特约审读。所有稿件,你们两人都要过目。”
“如果我和顾先生意见不一致?”
“以你为准。”影佐说,“但我要提醒你——顾颉刚比你更懂中国文化,更懂那些文人怎么藏东西。如果你否决了他的意见,要有充分的学术理由。”
藤田起身行礼。他知道,这个任务将把他置于一个极度尴尬的位置:在中国学者眼中,他是日本审查官;在日本同僚眼中,他是“亲华派”;而在影佐这里,他只是一枚有专业价值的棋子。
门关上了。
藤田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呼吸。他感到一种分裂感——影佐欣赏他的学术能力,却又利用这种能力去控制他所欣赏的文化。而他,别无选择。
同一时间,城南顾颉刚宅邸。
周明远来访,带来了一盒上好的徽墨和几刀宣纸。顾颉刚正在书房整理地方志手稿,见他来了,示意他坐下。
“顾老,杂志的事,让您费心了。”周明远态度恭敬。
顾颉刚摆摆手:“费心谈不上。倒是你,最近风头太盛,要小心些。”
周明远知道顾颉刚指的是什么。元宵节他“护驾有功”,影佐公开嘉奖,报纸连登了三天他的专访。这在提高他影响力的同时,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晚辈明白。”周明远说,“但眼下杂志需要这个影响力。没有官方的认可,很多事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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